自午时梦醒后,卧生一觉睡至半夜,原先在身旁的剩壹不知是闲逛未归,还是独自绕山看夜去了。
摇了摇发酸的脖颈,缓缓起身。
四下皆寂,唯有月鸣。大地上散着零星的流民,七月的天让人和人之间恨不得隔上几里地,生怕挨得近了,炽热的人们撞出火渣子,点燃一夜的静。
这般想着,卧生嘴角带笑,竟好像真的听到了薪柴的爆鸣。
对,就像远处的火光,灼着大地。远处的——火光?
卧生溜下坡,从另一侧绕上离火光更近的一处高点。
剩壹正在这。他右拳轻柔的捶着树干,满目愤懑却不敢放肆发泄。
“卧生,有一伙马匪装扮的,趁夜围了旧村,放了火。”剩壹警觉身后来人,发现是卧生后悄声告知。
“走吧剩壹,越远越好。”卧生咬牙,看着还没有被火势蔓延到的自己家,“我得回去拿点东西。”
三年前,救下先生之后,卧生便求先生为父母和二姐题字写了三个小牌位,那不知姓名的三人,虽也只是用卧生之父母等称呼暂代,却也是难得的记挂了。当初在得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在三榆村周围搜查时,他便将那牌位藏回了家中院落散开的草堆里,免得被人查到追溯自己的根源。
他有信心去取回牌位,然后自包围中全身而退。总不至于落了心中最后的念想。
动身之际,剩壹拉住他的胳膊:“卧生,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要冒险了,你我都得好好活着,你可是你全家人的命!”
三榆村最后的两个人,一同生存多年早已知根知底,剩壹一句话便击穿了卧生所有的准备。
两人相顾无言,剩壹在他的拉扯下对着村子的方向齐齐磕了三个头,然后便回到榆二爷那取出剩下的钱财,沿着大路走向未知。
在他们走后,也不知是天公不作美还是恶人多作孽,那场火沿着三榆村向四周辐散,烧了半座山。
“剩壹,咱们能去哪?”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先前打听到咱们司州的邻居——敛州,那边似是不受朝廷管辖,也无蛮夷侵扰,人人安居乐业,日子好不快活。只要咱俩到那边,保管你能活到死。”平日里喜好借着憨厚长相打听各类小道消息的剩壹,此时完全没了方才的压抑,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那叫一个精神。
“敛州啊,确是人间天堂,听先生讲是因进入此州界域后‘天子敛剑,恶人藏锋’而闻名,要是能去到这般刀兵不显的天下宝地,那也不错,至少不会担心因人祸而亡。”
“只是此途甚远,难知你我之命。”两人脸上的欣喜被遥远的路途搅得所剩无几。
“走走看吧,万一能到呢。”声音若不可闻,也不知是两人谁讲的。
翌日,天蒙蒙亮时两人才寻了处荫凉歇脚。沿着大路走了一夜,现在路上已然见不到几个人影。在这烈夏,夜里赶路才是常态。
剩壹分了把树叶给卧生,然后便自顾自的扇着:“卧生,咱俩是不是还在梦里被昨晚的那场火烧着呢,怎么这天越来越热了。”
卧生抓起树叶没扇风,倒是往脸上一糊,刮了几层汗下来:“别说胡话了,抓紧休息会,等会下午天凉点了继续走,争取傍晚前到桂县。昨夜路上有人说那边每天傍晚有人施粥,咱们去了还能混点吃的。”
正说着,远处行来一支队伍,看这马车上密密麻麻的麻袋,大概是来往的商户。卧生的目光跟着车轱辘不断地转着,定了主意。
接着他便摇起还没睡着的剩壹,两人在车队即将通过之时,将他们拦了下来。
“好胆,两个小毛贼招子也不放亮点,敢来截你丘爷爷护的车。”两人突兀的举动,惊得队首的袒胸壮汉亮出背后钢刀,刀尖冲着卧生便去了。
卧生腿一软,扑倒在地也恰好躲过那一刀:“丘爷且慢,我有话说。”
丘姓壮汉诧异被人躲过一刀,本想再补上,但见打头的讲话上道,两人也无敌意,便落了刀:“有屁快放,误了时辰小心小命不保。”
剩壹则在卧生身后单手捂着脸,像是怕见到卧生惨死刀下,又像是对他这一系列行为没眼看下去。
“丘爷,嘿嘿,”卧生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壮汉讨好的笑着,“您应该不是这趟行商管事的人吧,我想见见大总管。”
“小贼还敢蹬鼻子上脸。”壮汉听罢举刀欲砍。
“丘亭,收了刀吧。”没等落下,后面马车车厢里传出一道平淡的男声,“找我什么事?”
帘子掀开,一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一顶紫皮西瓜帽,两撇稀疏山羊胡,给人带来的第一印象便是狡诈里藏着数不清的精明算计。
“大总管,咱们借一步说话。”卧生躬身,展臂相邀。
到了一旁,卧生先是向前凑了凑,还没来得及贴近大主管便被他手中折扇压着脑门抵了出去:“有话就说,靠这么近做什么。”
卧生摘下折扇,沿着扇子下面将一片银叶子塞进另一头的指头缝里。总管不动声色,只是将扇子放回怀里,一只手搭上卧生的肩膀。
远处的众人只看见大主管对卧生愈发的亲近,时不时还点着头,顿觉怪异,竖起耳朵却也听不清那边在聊些什么。只是最后见到他拍了拍卧生的背,对着这边吩咐:“丘亭,咱们回桂城带上他们俩。”然后便回到了车厢里。
丘亭只知道带上两人赶路,却也不知大主管具体什么意思,只是放任两人在队伍后面跟着。
而卧生两人坠在队伍最后,攀上最后的货车被马匹带着休息,其他人见丘护没意见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两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车自己赶路,而这时间刚好与总管在车厢之外的时间段重合。卧生为作掩饰,也总在总管空闲时上去献献殷勤,至于银叶子么,倒是没有再拿出来过了。
直至太阳的光在桂城的城墙上只剩一半时,车队才到了目的地。
赵府后院,车队稀疏停在院门外。
刚刚路过城门时,总管吩咐在粥摊留下两个麻袋,卧生两人才知道这车队的主人和声名远扬的善粥布施者是同一个。
总管对着护卫和仆役一挥手,众人尽皆散去,只留卧生和剩壹。
“你们两个偷乘府上马车半日,害得那几匹马下次发车前要多休几天,着实可恶!这几十车新粮就交给你们了,限你们今夜三更前卸完,堆放仓库。若有差错,哼哼~”总管一扫银叶障目的愚昧神色,满脸皆是精明与算计,折扇敲了敲桌板,“丘亭,砍了他们手脚丢到市头。”
丘姓壮汉抱刀倚墙,一脸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