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的午后,是从一把算盘开始的。
镇东的陆记布庄,十七岁的陆尘坐在柜台后头,指头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珠子声比灶上滚的米汤还热闹。柜台前挤着三个婆娘,这个扯了二尺青布,那个嫌灰棉纱贵了半文,另一个干脆把新买的布头又抖开,说短了寸许要退。
陆尘眼皮都没抬,嘴里报账跟报菜名似的:"张家婶子,青布二尺,二百四十文,进价今儿涨了三文,我给您压回老价,回头您捎半筐腌菜抵了这账。"又转向第二人,"王家嫂子,这灰棉纱是上个月从南边进的货,染缸费贵在颜色上,您摸着,比隔壁绸缎庄的还密实两分。您要是连这段布头一起拿走,我再饶您一挂穗子。"最后才不慌不忙对付那位要退货的,"李婶,您缺的是横头,裁剪边角料,正经布身一寸没短。真要退,成,我收了;下回您再来,我可就得按新价算了。"
三个婆娘被他三句话治得服服帖帖,一个添了腌菜,一个添了穗子,一个悻悻把布头揣回怀里,临走还啐了口:"小奸商,跟你爹一个德行。"
陆尘的父亲陆有财正蹲在门边卷烟叶,闻言笑得直咧嘴:"老子养了十七年,总算养出个算盘精!"他娘在里屋探出半个头:"尘儿像你?像你才怪!你连柴火钱都算不明白,尘儿三岁就会背账本了。"
陆尘笑了笑,没接话,只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进布八两银子,出账十一两七钱,刨去税钱、运费、给伙计的月钱,净赚二两一钱。镇上兵荒马乱,这个利头不算薄了。他伸手拨了下算盘,珠子哗啦一声脆响,像是把日子拨得明明白白。
他娘的声音又飘出来:"尘儿,后日镇口庙会,你把那批新到的绸子支个摊,南边来的客人好这口。"
"晓得。"陆尘应了一声,心里已经盘算开庙会的人流、天气、绸子该定什么价,连万一落雨要撤摊的退路都想了三遍。他爹常说,陆家的孩子饿不死,是因为凡事多算三步。算盘珠子上有神明,账本页页有活路——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可也从没觉得错。
变故来时,没有半点征兆。
先是风。午后的风本该是热的,却忽然冷了下来,吹得布庄门口的幌子哗啦啦翻卷,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把天掀开。紧接着,天就黑了。
不是乌云,是血云。层层叠叠、浓稠黏腻的暗红色云团从西边漫过来,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镇上的屋脊,云里翻涌着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街上的人先是愣住,随后炸了锅,有人喊"快跑",有人喊"神仙发怒了",鸡飞狗跳,货摊被撞翻了一地,布匹滚进泥里。
陆尘一步跨到门口,瞳孔骤缩。
他看见——镇西头的老槐树,刚刚还绿油油地立着,忽然就枯了,焦黑得像被雷劈过,连带整条街的草木都在飞速凋零。然后他看见了人。那些踏着血云而来的人,穿黑红相间的袍子,袖口绣着狰狞的鬼脸,从半空落下来,一言不发就动手。老槐树下的货郎张,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成了一蓬血雾,洒了半条街。
陆尘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冷静在这一瞬碎了个干净。他娘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尘儿!快!跟娘走!"
"爹!"陆尘回头喊。
陆有财正把柜台的暗格掀开,从里头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塞进他怀里:"拿着!这是咱家攒的体己,还有本破书,是那年货郎欠账抵给我的——别管来路,逃命要紧!"他说着,一脚踹开后院柴房里的那口枯井,"井底有密道,通镇外的乱葬岗,你爹我年轻时挖的,防的就是这一天!"
"爹,一起走!"
"走不动了。"陆有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像往常蹲在门边卷烟叶那样轻松,"老子腿脚慢,替你断断后。尘儿,记住你爹一句话——"
血云已经压到头顶,黑红袍子的人影翻墙进了院子。
"算盘珠子有神明,账本页页有活路!"陆有财猛地把他娘和陆尘一起推进井口,反手扣上了井盖。
黑暗落下来的一瞬间,陆尘听见了布庄塌下来的声音,听见了他爹这辈子最后一声喊,那声音混在风里、火里、血里,像一把钝刀,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娘死死攥着他的手,两个人跌跌撞撞在密道里跑,土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身后传来井盖被轰开的巨响,还有他娘忽然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密道深处一推——
"尘儿,跑!别回头!"
陆尘被推得滚出老远,爬起来时,手里只剩下一截断掉的衣角。他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只响了一声,就断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乱葬岗的出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陆尘从土洞里爬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青阳镇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染成不祥的暗红。他跪在蒿草丛里,浑身泥泞,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小包,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老话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他的青山没了。爹没了,娘没了,青阳镇没了,十七年攒下的那点安稳日子,全烧成了灰。
他只剩下——一条命,和一颗还算得清账的脑袋。
陆尘在草丛里跪了很久,久到火势渐渐小下去,久到风把灰烬的味道送得老远。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油布小包打开,借着远处的火光数了数:六两碎银,一本封面都烂了半边的破书,书页上依稀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像鬼画符。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把那几个字凑近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周……天……星……"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货郎张,就是那个被血煞门一掌打成一蓬血雾的货郎张。他爹说,这本破书,是那年货郎张欠了布钱,抵给陆家的。
货郎张一个走街串巷的挑担货郎,手里怎么会有一本修仙功法?
陆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山林。
他没有回头。身后是烧成废墟的青阳镇,面前是黑黢黢的、吃人的大山。
他得活下去。
这笔账,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