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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09:23:11

山里没有路。

或者说,路多得数不清,可没有一条知道通向哪里。陆尘在密林里走了大半夜,鞋底磨穿了一半,脚上打了三个血泡,露水把衣裳打得透湿,山风一吹,冷得他直打摆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离青阳镇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至少,要让那身黑红袍子的人影,再也闻不见他的味。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有块凸出的大石头,像一张歪嘴的嘴,底下正好凹进去一个窝。他钻进去,把油布小包抱在怀里,蜷成一团,这才觉出饿来。

饿得前胸贴后背。昨儿晌午吃的半张饼,早不知消化到哪儿去了。

陆尘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半张饼——那饼是他娘烙的,芝麻多,油也多,他嫌腻,只吃了半个。他娘还笑着骂他:"挑嘴的小畜生,饿你三天你就知道香了。"他现在知道了,可再也吃不到了。

他闭上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劲儿硬压回去,学着算账那样,一点一点地,清点自己手头的"货":

一,六两碎银。在青阳镇,够一家三口吃三个月;在山里,换不来一个馒头。

二,一本烂了半边的破书,写着"周天星辰"四个字,来路不明,凶吉未知。

三,一身衣裳,湿了,破了两处,勉强能遮体。

四,一双快磨穿的鞋。

五——他自己。

陆尘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块脏兮兮的石头,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在布庄干了七年账房,算过绸缎的利、算过粮价的涨、算过给伙计发月钱该扣几文的饭钱,唯独没算过:一个人穷得只剩一条命的时候,该怎么翻本。

穷人的活法是现成的。爹在世时常说:人死账不烂,债可以欠,命不能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那时只当是句口头禅,如今嚼着这句话,却嚼出了血味。

青阳镇的人家,谁家没个三灾八难?布庄对面的王铁匠,那年被山匪抢了个精光,一家老小饿得啃树皮,可王铁匠没哭,他说:"哭什么,力气还在,铁锤还在,三天就能挣回半袋米。"后来他果然挣回来了,打铁的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人。

陆尘摸了摸怀里那本书。他爹大字不识几个,却把这本破书当宝贝一样锁在柜台暗格里锁了十几年——那年货郎张欠了八两布钱,实在还不起,拿这本书抵债,他爹骂了货郎张半个月"滑头",可还是把书收下了,说是"万一是个宝贝呢"。他娘笑他爹做白日梦,他爹也不恼,只嘿嘿笑:"我陆有财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那货郎张看着邋遢,可眼里的东西不一般。"

货郎张眼里的东西,不一般。

陆尘现在想起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血煞门一掌把他打成一蓬血雾之前,那货郎张正挑着担子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一个卖糖葫芦的挑担货郎,身上带着修仙功法,这本身就是一笔算不明白的账。

可账算不明白,就不能下结论。陆尘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先搁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弄清书的来历,而是活过今天。

他爬出石窝,在山坳里找了一圈,运气不错,寻着一片野薯藤。他记得他娘教过的法子,顺着藤找根,用尖石头刨,刨了半晌,刨出三根拇指粗的野薯,又寻到一汪山泉。没有火,他就着泉水把野薯洗净,生啃了半根,又苦又涩,嚼得他直皱眉,可咽下去之后,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吃了东西,脑子就活泛了。陆尘蹲在泉边,用凉水抹了把脸,开始一条一条地理:

血煞门是魔道旁支,来青阳镇杀人,十有八九是为炼丹。他爹说过,那些"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碰上邪修屠镇,能跑就跑,跑了就别回头。血煞门屠了镇,未必会为一个逃走的布商儿子大动干戈——但也不能赌。

他有三个选择:一,留在山里,做野人。活是能活,但活得像条狗,翻不了本。二,往大城去,隐姓埋名做回老本行,安安分分当个账房先生。能活,但这辈子的账,就只能在铜钱眼里打转了。三,去找修仙者聚集的地方,想办法入道。

他想起货郎张那本书,想起那四个鬼画符一样的字。

他娘怀他那年,镇上来过一个游方道士,在陆记布庄门口化缘,他爹给了两个铜板。道士看了看襁褓里的陆尘,说了句让老两口记了十七年的话:"这孩子,五行缺金,心思太重,若有机缘,倒是个能成事的命。"他爹当时只当是讨赏的吉利话,可道士没要赏,只笑了笑就走了,临走还念了句什么,他爹没听懂,只记住半句——"金者,坚也,利也,能克万物,亦能生财。"

五行缺金。心思太重。能成事的命。

陆尘苦笑了一下,把最后半根野薯啃完。这命不命的先不论,眼下他倒是很确定一件事:他缺的何止是五行里的金,他连铜板都缺。

可缺,就去挣。这是陆家祖传的规矩。

他做了个决定:先出山,找个人多的镇子,打听两件事——一,哪里有修仙者出没的坊市;二,血煞门的人,走没走远。

探路的事不能急。陆尘在山里又猫了三天,白天找野果、刨野薯,晚上蜷在石窝里,把那本破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烂得厉害,很多字都模糊了,但开头几页还算清楚,讲的是打坐、吐纳、引气入体的法门,字句晦涩,像是古文,好在他在布庄记账时认过不少字,连蒙带猜,竟也读懂了个五六成。

他试着照书上说的法子打坐,盘腿坐到腿麻,别说引气入体,连个屁都没引来。他倒也不气馁——急什么,做生意还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呢。

第四天,他下了山。

山下果然有个小镇,比青阳镇小一半,叫刘家集。陆尘拿碎银买了身旧衣裳,把自己收拾得像个赶路的落魄行商,又花两个铜板在茶棚里坐了一下午,东一句西一句,把茶客们的闲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有用的消息不多,但有一条,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听说西边黑风谷闹邪修,血云遮了半边天,好几个村子被屠了……"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临水城当差,说城里的仙长都惊动了,要查什么'血煞门'……"

血煞门。陆尘端着茶碗的手稳得纹丝不动,只有指节微微泛白。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付了茶钱,背着那包换洗的旧衣裳出了茶棚。临出门时,他听见身后有个茶客还在嘀咕:"那黑风谷方向,好像是往青阳镇那边去的……"

青阳镇。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迈了出去。

他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但他记住了——血煞门,黑风谷。这笔账,先记在利息上。

他沿着官道,朝临水城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像一根竖在天地间的算盘珠。

"账,要一笔一笔算。"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落进土里的钉子,"先从活下来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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