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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09:23:11

离临水城还有一百多里,陆尘就遇上了劫道的。

那是出刘家集第三天的事。他贪了近路,走了一条穿山的羊肠小道,午时前后,正走得口干舌燥,前方岔路口忽然横出两个人来。一个瘦高个,脸拉得像马,腰里别着把豁了口的短刀;一个矮胖子,肚大腰圆,手里提着根黑铁棍。两人一左一右,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脸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一身旧衣、灰头土脸,顿时泄了几分气,嘴里却不饶人:"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二位大哥,要过路财?"陆尘先开口了,脸上堆出三分怯、七分老实,"小的是走街串巷收皮货的行商,身上没几个铜板,二位要是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这点孝敬,全给二位留着喝茶。"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铜钱声。

马脸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伸手就要接。矮胖子却哼了一声,一把按住马脸的胳膊:"老马,你急什么?这小子的钱袋鼓鼓囊囊,保不齐还有压箱底的货。"他盯着陆尘的包袱,"小兄弟,包袱也解开看看。"

陆尘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人,马脸贪婪好哄,矮胖精明难缠,一明一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像老搭档。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地形:左手是条山涧,水声哗哗,深不见底;右手是片密林,林子边上堆着几垛砍好的柴火,柴垛后头隐约有个猎户搭的窝棚。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做出更怕的样子,抖着手去解包袱:"看、看,大哥随便看……"

包袱解到一半,他忽然"呀"了一声,手一抖,包袱皮散开,里头滚出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是他在山溪里随手捡的,模样像银矿石。陆尘慌忙去捡,嘴里还嘟囔:"这是小的路上捡的矿石,本想拿到城里问问行情……"

"矿石?"马脸眼睛更亮了,一把夺过一块,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老、老金,你看这是不是银矿?"

矮胖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凑过来,把石头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眯起眼:"是银矿不假,品相还行……老马,这东西在临水城能卖二两银子!"

陆尘心里冷笑:那石头是他随手捡的云母石,连铁矿石都算不上,这俩人要是真能看出门道,就不会在山道上打劫一个穷行商了。可矮胖子越装行家,他的计划就越稳。他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二、二位大哥,这石头是小的捡的,不算数,钱袋里的铜板都给你们,石头就当小的一片心意……"

"心意?"马脸嘿嘿一笑,把石头揣进怀里,又把手伸向钱袋,"心意我们要,钱袋也要!"

陆尘"吓得"后退两步,钱袋"失手"掉在地上,铜钱哗啦撒了一地。他顾不上钱,转身就往密林里跑,边跑边喊:"大哥饶命!东西都给你们了!"

矮胖子却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铜钱,又看看马脸怀里那块"银矿石",忽然开了口:"老马,你该不会是想独吞吧?"

马脸正弯腰捡钱,闻言僵了一下:"老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老马是那样的人?"

"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矮胖子慢悠悠地把黑铁棍往地上一杵,似笑非笑,"这单买卖是我牵的头,路是我踩的,矿石是咱俩一起看见的。你要是想趁我追那小子的时候,把石头揣跑了——那可就伤了兄弟心了。"

"放屁!"马脸猛地直起身,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老马跟你搭伙三年,什么时候贪过你的东西?"

"上回在柳树沟,那个商队女眷的镯子,是你藏的吧?"

"那是说好归我的!"

"说好?谁跟你说好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脸越凑越近,手里的刀和棍都攥出了汗。陆尘躲在柴垛后头,透过缝隙看着这场戏,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他选的这个位置极妙。柴垛正堵在山道拐角,两个散修谁也别想同时看见他和他背后的路;山涧的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而那些"银矿石",是他昨儿晚上特意在山溪里挑的,挑的都是反光最好的云母片——货郎张说过,做买卖第一门学问,就是让人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

"老马,把那石头拿出来,咱兄弟二一添作五。"矮胖子终于退了一步,"拿出来,这事就算了。"

马脸却把怀里的石头捂得更紧了,梗着脖子:"凭什么?矿石是我抢到手的!"

"你抢到手?"矮胖子终于火了,黑铁棍往地上一顿,"没有我,你小子早被那商队护卫打断了腿!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你跟我讲规矩?"

马脸话音未落,手里的短刀已经朝矮胖子捅了过去。矮胖子早有防备,铁棍横扫,铛的一声格开短刀,反手一棍砸在马脸肩头。马脸吃痛,嗷的一嗓子,刀脱了手,滚落在地——不偏不倚,正落在陆尘藏身的柴垛前头。

陆尘盯着那柄豁了口的短刀,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他告诉自己:别动。还不到时候。两个散修,一伤一怒,谁都没注意这边,可只要他露头,那矮胖子一棍子就能要他的命。

那边两人已经缠斗在一起。马脸失了刀,被矮胖子逼得连连后退,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栽进山涧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矮胖子追到涧边,抡起铁棍正要往下砸,忽然脚下一滑——他踩到了陆尘早上泼在涧边石头上的一汪油。

那是陆尘用最后一点灯油泼的。他在山坳里猫了三天,别的事没干,就琢磨这条路怎么走、这处地形怎么用。猎户的窝棚、柴垛、山涧、湿滑的石头——他昨儿夜里摸黑踩了三遍,闭着眼都能画出图来。

矮胖子一个趔趄,扑通一声,也栽进了山涧。山涧水急,两人在水里扑腾着,骂声、水声、石头碰撞声混成一片,渐渐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去了。

陆尘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等到水声彻底平复,才从柴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山涧下游百十步的地方,一块大石头上,搁着一只湿漉漉的布袋子——是那马脸散修缠在腰上的,方才搏斗时被扯断,让水流冲了上来。

他走过去,捡起布袋,手有点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抖落在地上:

三块下品灵石,通体莹白,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攥着三颗活泛的心跳。

一只巴掌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而来——是辟谷丹,他在茶棚听人说起过,一粒顶三天的饭,坊市里卖五块下品灵石一瓶。

一册残破的手抄本,封皮上写着《引气诀》,字迹虽烂,可比他那本"周天星辰"清楚多了,翻了翻,居然还是全的。

最后,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铁牌,黑漆漆的,正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一只蜷缩的鬼脸。

陆尘捏着那枚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指尖发凉——那纹路,和血煞门袖口上绣的鬼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盯着铁牌看了很久,久到日头都偏了西,才慢慢把它收进怀里,又蹲下身,把三块灵石、一瓶丹药、一册功法一样一样收好,最后把那只布袋子也翻过来,抖干净,叠整齐,塞进包袱底。

做买卖的人讲究,东西是抢的也好、捡的也好,都得归置得利利索索,才不辜负这一趟。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山涧下游的方向,轻声念了句老话: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古人诚不我欺。"

可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渔翁能得利,靠的不是运气,是早就把鹬和蚌的脾气都算明白了。

陆尘背起包袱,拐上大路,朝临水城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在丈量什么。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山道,山涧水还在哗哗地流;身前是临水城的方向,那里有坊市,有修仙者,有一本《引气诀》在等着他读。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黑铁牌。

血煞门。这笔账,先记着。

日子还长,账本还空,他陆尘,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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