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城很大,大到陆尘站在城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
青阳镇一条主街走到底,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了;临水城光城门就有四座,街上车水马龙,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人挤人,脚后跟踩着脚后跟。陆尘没有急着进城看热闹,先在城外三里地的茶棚里蹲了半日,花了六个铜板,把进出城门的人看了个遍,心里有了数:穿绸缎的走南门,赶牲口的走西门,腰里挂葫芦、袖口绣云纹的,走东门——那是修仙者。
坊市在东门外三里,一片看着平平无奇的树林子。陆尘跟着一个挑药材的老汉走进去,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林子里别有洞天,一条青石长街,两侧铺面鳞次栉比,招牌上的字个个认得,意思却听不懂——"聚灵丹""引气符""一阶法器,童叟无欺"。街上的行人有穿道袍的,有披兽皮的,有背剑的,有挎葫芦的,个个脚步匆匆,眼睛都长在摊位上。
陆尘深吸一口气,闻到的不是药香,是机会的味道。
他没急着出手。
头三天,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哑巴,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再从街西头走回街东头,把每家的招牌、货色、标价、客流量,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像小时候背账本那样。三天下来,他摸清了坊市的规矩:摊位分三等,一等临街旺铺,月租五块下品灵石;二等固定摊位,两块;三等打游击,谁先占谁用,一块灵石一个月,先到先得。他还摸清了一件事:坊市里九成是散修,散修九成缺灵石,而缺灵石的人,最容易在"算账"上栽跟头。
第三天傍晚,他亲眼看见一出戏: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散修,蹲在一家丹药铺前头,攥着六块灵石,想买一瓶培元丹。掌柜的漫天要价,开口就是八块,那散修脸都涨红了,嗫嚅着说"贵了贵了",掌柜的把手一缩:"嫌贵?嫌贵去别家!整个坊市,就我家的培元丹药效足。"那散修咬咬牙,正要掏钱,陆尘忽然插了一句嘴:"这位道友,您要培元丹,是筑基前打磨根基用的吧?"散修一愣:"是……你怎么知道?""您药篓里有三味主药,紫丹参、石斛、还魂草,都是固本培元的药材——您自己要炼丹,何必买现成的?"陆尘指了指街角的药铺,"那家收药材,您这三味药卖给他们,能得五块灵石;对面杂货铺有现成的丹方卖,一块灵石。您拿着丹方去城西'丹炉坊'借炉子炼丹,两块灵石的手工费,总共下来,您四块灵石就能炼出两瓶培元丹——比买一瓶,还多赚一瓶。"那散修听得眼睛直发亮,连声道谢,背起药篓就跑了。丹药铺的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陆尘骂:"哪来的野小子,坏老子生意!"陆尘也不恼,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掌柜的,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您这培元丹,确实比别家贵两块,这是您定的价,不是我定的。"
他找上了坊市里一个卖《引气诀》之类基础功法手抄本的摊子。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姓周,人称"周算盘",据说年轻时也是名门弟子,后来废了修为,在这坊市摆了三十年摊。周算盘卖功法有个毛病:不讲价。谁来都是那个价,爱买不买。
陆尘蹲在他的摊子前,翻了一下午的功法册子,末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老头惊着了:"周老丈,您这《引气诀》卖八块灵石一本,一个月能卖三本,利钱二十五块灵石,刨去摊位费、抄书的纸墨钱,净剩十九块。可您要是肯把它拆成上中下三册卖,上册五块、中册四块、下册三块,一个月能卖出去九套。"
周算盘眯起眼:"为何是九套?"
"买整本的人,是铁了心修仙的;买上册的,是犹豫的。犹豫的人十个里总有六个会回来买中册,买了中册的,十个里八个会咬牙把下册也凑齐。这就叫钩子生意。"陆尘顿了顿,"您老要是信我,我替您算,头一个月保您多赚二十块灵石,您分我三块,算我的工钱。"
周算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你叫什么?"
"陆尘。灰尘的尘。"
"灰尘的尘……"周算盘点点头,"这名字起得不好,灰尘不值钱。可你这个人,值钱。"
陆尘在临水城坊市的第一份营生,就这么定了下来——帮周算盘拆功法卖,顺带坐在摊子旁边,替那些拿不准主意的散修"算账":你手里有十二块灵石,是买聚灵丹划算,还是攒着买筑基丹划算?是换件法器实用,还是投在功法上长远?他算得又快又明白,三言两语,把利弊掰开揉碎摆在人面前。
夜里回到柴房,他也没闲着。他把那本烂了半边的《周天星辰》残书摸出来,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书页上的字他认了个五六成,可意思还是云里雾里,什么"引气入体""周天运转",看得他直挠头。他试着照书上的法子盘腿打坐,坐到腿麻,连个屁都没引出来。
他也不急。爹说过,做生意,头三个月是养摊,不是挣钱。功夫在摊子之外,路在人心里头——他先把坊市的人心摸透了,再谈修仙不迟。
一开始没人信他,都当他是周算盘请的托。后来有个炼气五层的散修,听了他的建议,把原本要买的中品聚灵丹换成了两瓶下品养气丹加一部防御法术,省下六块灵石,结果三个月后突破炼气六层——据说那散修逢人就说:"临水城坊市有个小账房,算的不是灵石,是命。"
这话传到陆尘耳朵里时,他正蹲在摊子后面啃饼。他笑了笑,没接话,只在心里默默翻了一页账:爹说得对,算盘珠子有神明。
可他也知道,钱来得太快,树大招风。坊市这碗水,底下暗流涌动,他一个刚摸到门边的毛头小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还有一件事,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注意到,每次他帮人算完账,角落里总有双眼睛,在远远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