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陆尘盯了三天。
不是同一个人,换过两回——第一天是个穿灰袍的矮个,第二天是个背剑的瘦子,第三天又换了个道姑打扮的中年妇人。三个人都干同一件事:远远站着,看他替人算账,看完了就走,从不搭话。
陆尘把这事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最忌讳的就是露怯和冒进。周算盘也看出点门道,有天收摊时把他叫住,压低声音:"小子,坊市的水深,有些人你惹不起。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说是周算盘的人。"
陆尘心里一暖,嘴上却应得干脆:"您放心,我惹事,也挑惹得起的惹。"
周算盘气得笑骂:"你这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尘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周算盘的功法拆卖果然成了,第一个月多赚了二十二块灵石,老头乐得合不拢嘴,当真分了他三块,还破例让他占了摊子半边,算是"合伙人"。
第三块灵石到手那天,陆尘做了个决定:他不急着用灵石买丹药,而是用三块灵石,包下了街尾一个三个月没人要的破摊位——那摊位挨着公厕,臭气熏天,谁都嫌晦气。
周算盘骂他脑子进水:"灵石多烧得慌?那破地方,白送都没人要!"
陆尘笑而不语。他看中的不是摊位,是摊位旁边那块地方——坊市巡值的林管事,每天都要从公厕门口那条道走三趟,巡查摊位有没有越界。他那破摊子,是整条街离林管事最近的位置。
果然,三天后,林管事巡逻到街尾,捂着鼻子正要走,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看见那个挨着公厕的破摊子上,摆着一块木牌,上书六个大字:
"代算修炼性价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算错倒贴十块灵石。"
林管事站在摊子前看了半天,忽然来了兴致,问:"怎么个算法?"
陆尘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回管事大人,小的从前在凡间做账房,管的是银钱;如今到了坊市,想拿这门手艺混口饭吃。散修们灵石不多,花出去每一块都该花在刀刃上。小的替他们算清楚,灵石该往哪儿花,不该往哪儿花。"
林管事是筑基修士,在坊市管了二十年秩序,什么幺蛾子没见过?他上下打量了陆尘一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走了。
可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第二天,林管事又路过,破天荒在摊子前停了停,问了一句:"你昨儿说的那个'花在刀刃上',举个例子听听。"
陆尘早有准备,指着对面一个正蹲在墙角数灵石、一脸肉疼的年轻散修:"那人我观察三天了,炼气三层,手里攒了十五块灵石,想去买那本《烈焰诀》。可他是水木双灵根,火系功法练了事倍功半,那十五块灵石砸进去,三个月后他连个火星子都搓不出来。他该买的,是一本《春水诀》,配合他木系灵根,半年内有望冲炼气四层——那本《春水诀》坊市里有家店卖,只要九块灵石。"
林管事眯起眼:"你怎么知道他攒了十五块?"
"他数灵石的时候,手指在裤兜里拨了十三下,多出来的两块,是他鞋垫底下垫着的。"陆尘神色坦然,"小的做账房出身,眼睛毒,这是吃饭的本事。"
林管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走了。
那天下午,坊市炸了锅。
那个年轻散修当真听了陆尘的话,花九块灵石买了《春水诀》,又花两块灵石买了两瓶下品养气丹。结果怎么样暂且不论,可"公厕边的小账房算得比神仙还准"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三天之内传遍了半个坊市。来求"算账"的散修从三三两两,变成排起了队。
陆尘的规矩也立了起来:算一账,收费一块灵石,算不准,倒贴十块。三个月过去,他算了两百多笔账,只错过一单——那单还是因为他没算到那位散修第二天捡了个储物袋的狗屎运。说起来那单也怪不得他:那散修捡了个无主储物袋,里头的灵石够他修炼三年的,人家一夜暴富,哪里还稀罕省那一块两块的?
三个月后,那个买了《春水诀》的年轻散修回来了。他一进坊市就直奔陆尘的摊子,当着满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下了,把陆尘吓了一跳。散修激动得语无伦次:"陆先生!我、我炼气四层了!就按您说的,九块灵石买《春水诀》,两块灵石买养气丹,三个月,我突破炼气四层了!我以前攒了两年灵石,全砸在乱七八糟的功法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您这一算,顶我两年瞎折腾!"
这一跪,把坊市里所有观望的人都跪服了。
原先那些嘴上说"小账房是托"的,这下都闭了嘴;原先那些排队的,排得更挤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连坊市外头的散修都听说了:临水城坊市有个小账房,算的不是灵石,是命。
这话传到林管事耳朵里,林管事没说什么,可第二天,陆尘摊子前那块木牌换成了新的,上头多了一行字:"坊市常驻,童叟无欺。"——这是林管事默许的招牌。
名声起来了,麻烦也来了。
那天傍晚收摊,陆尘正蹲在地上数灵石,忽然面前落下一道阴影。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圆脸细眼,笑起来一团和气,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小兄弟,生意兴隆啊。"中年人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鄙人姓钱,添为聚宝楼二掌柜。久仰小兄弟算账的本事,想请小兄弟喝杯茶,不知肯不肯赏脸?"
陆尘放下灵石,站起身,脸上堆出和周算盘一模一样的和气笑:"钱掌柜客气,小的受宠若惊。"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飞快地拨了一笔账:聚宝楼,坊市三大铺面之一,专做高档丹药法器生意,素来最恨有人抢他家的客源。这杯茶,怕是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