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腐、冰冷的泥土，塞满了口鼻。
林砚猛地呛咳起来，破碎的岩屑顺着嘴角滚落，混着暗红发黑的血沫滴落在龟裂的黑石地面。
身下是万墟渊的崖底。
那个整个青云宗，乃至整片东洲修仙界，谈之色变的死亡禁地。
三个月前，他还是青云宗百年不遇的绝世天骄，灵根圆满，修为抵达筑基巅峰，是宗门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支柱，更是苏清瑶的未婚夫。宗门大典之上，所有人都艳羡他少年得志，前程万丈。
可也是那一日，万丈渊崖边，他最信任的未婚妻苏清瑶，连同宗门几位长老联手出手，一掌击碎他的灵根，将他狠狠推入这深不见底的万墟渊。
渊上，那冰冷的话语，至今还回荡在脑海。
“林砚，你的机缘，本就该属于更适合的人。”
坠落的过程，像是熬过无尽岁月。渊底到处是上古破碎的残垣，无数陨落修士的枯骨堆积如山，阴风呼啸，到处是消散的残魂怨念。所有人都认定，坠入万墟渊，绝无生还可能。青云宗早已为他立好墓碑，对外宣告天骄林砚，陨落于禁地深渊。
谁也想不到，他活了下来。
只是代价惨重。
经脉寸断，灵根碎裂，一身筑基修为荡然无存。此刻的林砚，连一个普通炼气一层的修士都不如，浑身骨头断了大半，皮肉多处溃烂，勉强撑住身躯，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他手掌撑住冰冷的黑石，一点点挣扎着从堆积累累的枯骨堆里爬出来。指尖按到一截残破的古玉碎片，碎片接触皮肤的瞬间，胸口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灼烧感。
一枚灰蒙蒙，毫不起眼的晶体，正静静蛰伏在他的胸腔之内。
那是墟核。
坠入万墟渊之后，不知何种力量融入他的身躯，形成的诡异异物。
还没等林砚仔细感知墟核的变化，上方遥遥传来了女子清冷的话音。
“长老，渊下常年罡风蚀骨，无数大能陨落于此，林砚跌落至此，尸骨恐怕都已经化为飞灰，不会再有活口。”
林砚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他至死都不会忘记。
苏清瑶。
他抬起布满血污的脸，艰难抬头望向悬崖上方。
百丈高的崖边，立着两道人影。
一身月白仙裙，容貌清丽绝尘的女子，正是苏清瑶。她身姿亭亭玉立，衣袂被渊底的冷风微微吹动，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漠，再也不见往日与他相处时的温柔缱绻。
她身侧，站着青云宗的执法长老周凛，一身青袍，面色威严，目光沉沉俯视深渊之下。
二人，竟是专程来到万墟渊崖边，确认他的死讯。
“哼，林砚天赋绝世，若是寻常险境，未必不能死里逃生。但万墟渊乃是上古凶地，坠入其中，神魂都会被渊中残念啃噬。灵根被我们亲手击碎，他绝无存活的道理。” 周凛长老声音浑厚，带着毫不掩饰的冷酷，“立碑昭告全宗，林砚，陨落于万墟渊。往后，不许任何人再提起此人。”
苏清瑶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复杂，很快又被冰冷覆盖：“如此，便了结一桩心事。往后东洲，再无天骄林砚。”
崖底乱石之后，林砚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灵根碎裂，修为尽废。挚爱之人反手背叛，宗门将他视作弃子。外界所有人，都已经把他当成死人。
滔天恨意如同烈火灼烧神魂，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去质问。
可刚刚微微一动，胸腔里那枚墟核骤然爆发出一股温热力量，顺着经脉席卷全身。
一瞬间，无数破碎、斑驳的古老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断壁残垣、战死的上古修士、破碎的道法符文…… 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在意识之中疯狂翻涌。
同时，一股刺骨的代价随之降临。
脑海之中，一段少年时期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消融。
那是少年时，他第一次拜入青云宗，恩师摸着他的头顶，对他寄予期许的画面。
短短数息，那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
林砚脑袋一阵剧痛，太阳穴突突狂跳，一阵眩晕袭来。
他猛地醒悟过来。
墟核，在读取遗迹残留下的记忆。可每一次动用这份力量，就要拿走属于他自己的一段记忆作为代价。
若是任由这样下去，就算活下去，终有一日，他会彻底遗忘自己是谁，遗忘仇恨，遗忘过往的一切。
“不能冲动。”
林砚死死咬住牙关，压下翻涌的怒火。
他现在修为尽废，连站立都颇为勉强。冲出去，只会瞬间死在周凛长老手中。
报仇，揭露真相，一切都要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
崖顶之上，苏清瑶似有所感，秀眉微微一蹙，目光朝着下方乱石堆扫来。
“长老，方才渊底，好像有一丝微弱的生灵气息。”
周凛眼神一厉，灵力运转，磅礴神念朝着深渊往下碾压探查。
林砚心头一紧，立刻蜷缩身体，躲进巨大枯骨的阴影缝隙之中。胸腔内墟核微微颤动，一层淡淡的灰蒙蒙微光笼罩住他的身躯，将他的气息彻底遮掩。
周凛的神念横扫而过，从他藏身的枯骨上方掠过，一无所获。
“不过是渊底残存的野兽罢了。” 周凛淡淡开口，“万墟渊之中，残存不少妖兽，不必多虑。此事已了，我们回宗门。”
苏清瑶又向着深渊底下望了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追究。
两道身影衣袂翻飞，踏起剑光，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万墟渊的崖顶。
直到崖上的灵力波动彻底消散，再也感受不到那两股气息，林砚才缓缓从枯骨缝隙之中爬出来。
四周只剩下渊底呼啸的阴风，遍地白骨无声地诉说此地的残酷。
他抬手，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刚刚消失的那一段记忆，很重要，可他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起那究竟是什么画面，只余下心里空落落的酸涩。
墟核安静蛰伏胸腔，仿佛方才那掠夺记忆的事情从未发生。
力量摆在眼前，代价也如影随形。
他活下来了。可他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青云天骄，只是一个灵根破碎，随时会被追杀，连记忆都可能被一点点剥夺的废人。
抬头望向万丈高耸的渊壁，崖壁之上，隐约能看见遥远外界，那片他曾经熟悉的修仙世界。
“苏清瑶，周凛，青云宗。”
林砚低声念出这些名字，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我林砚，没有死。”
“今日你们将我打入万墟渊。他日，我自会踏出这墟渊绝地，一一清算所有亏欠。”
话音落下，胸腔中的墟核又一次微微发烫。
这一次，有一道更加古老、深邃的残响，隐隐从墟核深处传来，仿佛跨越万古岁月，在他脑海轻轻回响。
【万墟之笼，枷锁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