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渊的阴风卷着细碎骨屑,在乱石之间呼啸盘旋。
林砚半跪在地,手掌死死按着胸口,胸腔内那枚灰蒙蒙的墟核缓缓归于沉寂。方才读取上古残响带来的剧烈头痛稍稍消退,可心底那处空洞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拼命回想方才消失的那段记忆。
只模糊记得,那是一段很温暖的画面,有一位老者,手掌落在自己头顶说话。可无论如何绞尽脑汁,具体的面容、话语、场景,尽数化作一片空白。
就像那一段人生,从来没有存在过。
“动用墟核,就会剥离我的记忆……” 林砚低声喃喃,指尖微微颤抖。
这便是万墟渊馈赠的代价。
力量无比诱人,可以解析古物残魂,窥见上古失传的道法秘闻。可每一次使用,都要拿属于自己的回忆来交换。亲情、恩情、仇恨、过往,只要记忆被剥去,哪怕刻骨铭心,也会彻底遗忘。
若是频繁催动,终有一日,他会忘掉苏清瑶的背叛,忘掉青云宗的仇怨,忘掉自己名叫林砚。
到那时,就算大仇得报,那报仇的人,早已不再是他自己。
“绝对不能肆意催动墟核。”
林砚在心底重重告诫自己。
他撑着地面,费力站起身,浑身骨骼传来阵阵刺痛。灵根碎裂,丹田干瘪,曾经汹涌如海的筑基灵力荡然无存。如今的躯体,仅仅比寻常凡人强壮少许,不要说对抗周凛那样的筑基长老,就算遇上一名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都有殒命之危。
脚下遍地都是惨白骸骨,无数曾经叱咤一方的修士,永远埋葬在这片深渊。
他不能留在此地。
万墟渊底危机四伏,除了残留的怨魂,还有被渊气异化的凶蛮妖兽。崖顶的人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再派人下来搜寻。继续待在这里,等同于坐以待毙。
林砚踉跄迈步,在堆积的枯骨之间穿行。破碎的黑石棱角割破破烂的衣袍,划伤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扫过遍地遗骸,他的视线停留在一截泛着淡青色光泽的臂骨之上。
这是一位上古修士的遗骨,骨骼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道纹,哪怕身死万古,依旧残留一丝微弱能量。
胸腔内的墟核又开始微微发烫,本能地想要解析这截古骨,提取里面残存的修炼讯息。
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诱惑:只要解析它,或许就能得到修复躯体、重铸修行根基的办法。
几乎下意识,林砚就要催动墟核。
可念头刚起,那记忆被剥夺的空洞感再度涌上心头,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墟核的躁动。
“不行。”
他沉声告诫自己。
现在每一段记忆,都弥足珍贵。还没有站稳脚跟,绝不能为了一丝机缘,就挥霍自己的过往。
林砚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截诱人的上古骨殖。
他依靠渊壁上凸起的岩石、断裂的石柱,艰难向着万墟渊的下层岔道挪动。万墟渊并非单一的巨大深坑,地底沟壑纵横,有无数上古崩塌形成的隧洞与裂隙,部分通道,可以通往渊外的荒山野岭。这是他方才墟核被动触发时,一闪而过的碎片讯息。
只是那条讯息很短,代价已经夺走了他一小段儿时记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伤口不断渗血,体力飞速消耗,林砚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冷。渊底不见日月,永远是灰蒙蒙的昏暗,只有零星幽蓝色鬼火,在骸骨之间悠悠飘荡。
嗷 ——!
一声低沉凶狠的兽吼,骤然自侧方黑暗隧洞之中炸响。
一双泛着猩红的兽瞳,在黑暗里亮起。
一头身躯丈许高,皮毛灰黑,长满溃烂脓疮的渊狼,缓步走出阴影。这是被万墟渊戾气异化的妖兽,嗅觉敏锐,专门以渊底的尸骸与活物为食。它鼻子不停耸动,死死锁定浑身带伤、气息虚弱的林砚,口水顺着锋利獠牙不断滴落。
林砚心中一沉。
他现在灵力尽废,没有法器,没有符箓,肉身还多处受创。
硬碰硬,必死无疑。
渊狼四肢蹬地,庞大身躯裹挟腥风,径直朝他猛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砚侧身翻滚,狼狈躲开扑击。渊狼庞大的身躯撞在后方巨石上,碎石飞溅。
还不等他起身,渊狼甩动脑袋,再度扑杀而至。
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胸腔里的墟核不受控制骤然激荡。
这一次不是他主动催动,而是遭遇生死危机的本能爆发。
嗡 ——
灰蒙蒙微光瞬间笼罩周身。
渊狼扑击的动作猛地一顿,它脑海之中涌入无数破碎残念,那是埋在此地千万年战死修士的恐惧、暴怒,错乱的记忆冲击妖兽神智。渊狼发出痛苦的哀嚎,庞大身躯连连后退,抱着脑袋疯狂甩动。
代价如期而至。
林砚脑子仿佛被钝器狠狠砸中,一阵天旋地转。
又一段记忆消散。
那是少年修行之时,他苦修三月,终于突破炼气期,满心欢喜向自己恩师报喜的片段。
明明刚刚还隐隐有印象,转瞬之间,便化为虚无。
“又是一段……” 林砚心口一阵发闷,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就算不去主动使用,生死关头,墟核依旧会自主激活,依旧会拿走他的记忆。
这诅咒,躲都躲不开。
趁着渊狼被上古残念扰乱神智,陷入癫狂混乱,林砚不敢耽搁,咬紧伤痛,转身向着那条幽深裂隙通道狂奔。
身后渊狼愤怒咆哮,脚步声紧紧追赶。
他拼尽身体最后的力气,钻进入口狭窄的石缝隧洞。渊狼体型庞大,被洞口岩石卡住,只能在外面疯狂撕咬岩石,发出震天怒吼,却无法追进来。
黑暗狭长的隧洞之中,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回响。
林砚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
墟核缓缓平复,安静蛰伏胸腔。
逃过一劫,可代价是又丢失了一份极为重要的回忆。
他抬手,摸索怀中,摸出一块粗糙的黑石碎片。这是方才在枯骨堆顺手捡来的。
指尖握住黑石,林砚眼神坚定。
既然墟核会不断夺走记忆,不管主动还是被动。那么,他就要把自己不能忘记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
仇恨,故人,真相。所有不能遗失的过往。
他借着隧洞微弱幽光,用尖锐的石棱,一下一下,艰难在黑石表面刻字。
【我,林砚。青云宗。被苏清瑶、周凛背叛,坠入万墟渊。】
每一笔落下,都用尽气力。
刻完短短一行字,他手掌已经被石棱磨破,鲜血浸染黑石表面。
黑石,将会成为他的记忆容器。
如果脑海终将遗忘,那便把过往刻在实物之上。
隧洞深处,隐约吹来一缕带着草木湿气的风。
有风,就说明通道通向外界。
万墟渊的牢笼困得住身躯,困不住求生之人。
林砚收好刻满字迹的黑石,揣入怀中,抬步,向着通道深处那一缕微光,一步步前行。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万墟渊崖底之后。
深渊某处隐秘的残墟之内,一尊半埋土石之中的古老石像,眼窝位置,忽然亮起一丝幽幽的灰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