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风顺着狭长隧洞不断往前吹拂,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林砚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向隧洞深处挪动。岩壁上零星生长着幽绿苔藓,脚下碎石硌得脚掌生疼。
方才与渊狼一番死斗,体力几乎耗尽。灵根碎裂之后,他连半分灵力都调动不出,只能纯粹依靠肉身硬撑。怀中那块刻着自己身世仇恨的黑石碎片,被他紧紧贴在胸口,冰凉的石面贴着皮肉,时刻提醒他没有遗忘的过往。
墟核安安静静蛰伏胸腔,没有再躁动。只是那两段被剥夺的记忆留下的空洞,依旧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痛。
不知道在黑暗隧洞里跋涉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刺目的天光。
洞口之外,是连绵起伏的荒莽山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鸟啼兽吼此起彼伏。
他终于踏出了万墟渊。
重见天日的一瞬间,林砚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狂喜,心底只有沉甸甸的冰冷。
逃出生天,仅仅只是开始。
整个东洲,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死在万墟渊。青云宗对外宣告他陨落,立下墓碑,那便意味着,若是被人发现他还活着,便是一场杀身之祸。
苏清瑶与执法长老周凛绝不会允许一个本该死去的叛徒天骄重回世间。
林砚躲在洞口灌木丛后方,谨慎观察四周。
远处群山之间,隐约可以望见青云宗连绵的山门殿宇,一座座玉色楼阁悬浮在云雾之间,那是他曾经生活、修行,也给予他背叛与毁灭的地方。
一想到那里,心口便泛起阵阵钝痛。
他没有停留,简单辨认方位,避开大路,专挑荒僻的山林小路,向着青云宗山脚下的坊市方向行进。
他需要疗伤,需要食物,需要打探外界消息。一身伤势得不到处理,不用仇家动手,自己就会先倒在山林之中。
一路翻山越岭,等到夕阳西垂,暮色笼罩山野,林砚才终于远远望见青云坊市的轮廓。
坊市依宗门山脚建立,人流往来,到处都是修士与凡人商贩,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乃是青云宗管辖之下最繁华的一处集市。但此地同样遍布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巡防执事,到处都是宗门眼线。
直接进去太过冒险。
林砚寻到一处溪水边,简单清洗身上血污,撕碎残破衣袍尽量遮盖伤口,又抓来泥土抹在脸颊脖颈,掩盖自己原本的容貌特征。做完伪装,他才低着头,混在往来流民之中,悄悄踏入坊市。
坊市街道之上,随处可见青云宗弟子巡街。
不少修士口中,还在谈论数月之前,天骄林砚坠入万墟渊陨落的旧事。
“可惜啊,那林砚天资绝世,本该前途无量,偏偏落得这般下场。” “禁地万墟渊,哪有生还的道理,听说宗门已经给他立了墓碑。” “听说苏清瑶仙子,为此还消沉许久呢。”
路过的修士闲谈传入耳中,林砚脚步一顿,指节无声攥紧。
好一个消沉许久。
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如今还能扮演一副悲痛故人逝去的姿态,欺骗世间所有人。
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不敢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走。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坊市中央的公告石碑之前,围聚着一大群人。一张墨色鎏金的宗门告示,被牢牢钉在石碑之上。
几行大字,赫然映入林砚眼帘。
【青云宗告示:逆徒林砚,误入万墟渊禁地,身陨道消。此人先前触犯宗规,从此削去宗门弟子身份,逐出山门。凡有发现林砚踪迹者,立刻上报宗门,予以重赏;私藏此人者,同罪论处!】
驱逐令。
就算已经认定他身死,青云宗依旧没有放过他,一纸告示传遍山脚坊市。就算是一具尸骨被人找到,恐怕也要带回宗门处置。周围不少修士指指点点,议论着这位陨落的昔日天骄。
“逐出宗门,原来林砚是犯了宗规才坠入禁地?” “宗门告示都贴出来了,想来是不假。”
周凛与苏清瑶,已经提前抹除他所有的名誉。把一切罪责,全部扣到死人的头上。
林砚垂下头颅,压低帽檐,不让旁人看见眼底翻涌的寒意。
“这位朋友,请留步。”
一道冷喝自身后响起。
两名身着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弟子,腰间悬着佩剑,快步走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满身狼狈、泥污满面的林砚。
坊市内外来之人,都要被巡防弟子盘查。二人见他衣衫破烂,身上隐隐带着淡淡的渊底瘴气,顿时起了疑心。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路引拿出来。” 其中一名外门弟子眉头紧皱,灵力微微运转,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
林砚心中一紧。
他是从万墟渊逃出来的,哪里有什么坊市通行路引。一旦被仔细盘查,很容易暴露破绽。
“我是山野流民,进山采药,不慎遭遇妖兽,不慎迷路,误入此地。” 林砚压着嗓音,刻意改变声线,语气尽量装作怯懦卑微。
“流民?” 另一名外门弟子冷笑一声,鼻尖轻嗅,“你身上这股阴冷的瘴气,乃是万墟渊方向独有的渊瘴!你去过万墟渊?”
话音落下,周围不少围观修士闻声转头,一道道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两名外门弟子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
“跟我们走一趟,回巡防司问话!”
危机迫在眉睫。
林砚的手,悄然摸到怀中那块刻字黑石。胸腔之内,墟核微微泛起一丝温热,似乎又要在生死压迫之下被动激活。
一旦墟核爆发,固然可以逼退眼前二人,可代价,又会是属于他自己的一段记忆。
他绝不想再白白丢失过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外侧响了起来。
“二位道友且慢,这是我手下干活的苦工,进山采药受了伤,不懂规矩,惊扰诸位,还望海涵。”
一个穿着灰布短袍,背着破旧药篓,须发半白的老者挤开人群走上前来。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眼神却格外清亮,不动声色挡在林砚身前,随手递过去两枚低阶灵石。
“一点薄礼,还请二位高抬贵手。”
那两名外门弟子掂了掂手中灵石,神色稍缓,又打量几眼浑身泥污的林砚,没有再继续深究。
“管好你的人,坊市之内不许胡乱游荡,下次再形迹可疑,直接带回巡防司。”
说完,二人收起佩剑,转身离去。
紧绷的危机,暂时化解。
周遭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林砚侧过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老者。
老者低声开口,声音只够二人听见:“小子,你身上那股渊瘴,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老墨。你,是从万墟渊里面爬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