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的人流往来穿梭,喧嚣人声在四周回荡。
老墨挡在林砚身前,佝偻着脊背,药篓斜挎后背,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牢牢盯住林砚。
方才那两枚灵石打发走青云外门弟子,危机看似解除,可被一眼识破来历,新的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林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掌下意识按住胸口,墟核在胸腔之下隐隐发烫。他没有灵力,肉身带伤,若是老者心怀歹意,他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不必戒备。” 老墨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我若是想拿你去向青云宗领赏,方才直接呼喊巡防弟子,你此刻已经被捉拿归案,何必多此一举出手解围。”
这话戳中要害。
林砚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沉沉看向眼前老者:“前辈究竟想要什么?”
老墨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青云宗的耳目,抬手示意:“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处,跟我来。”
说完,老者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坊市偏僻的后街走去。
林砚内心权衡。眼下他伤势缠身,没有资源,孤身一人,到处都是青云宗的眼线。拒绝对方,自己在坊市之中寸步难行,随时可能再被盘查。跟着过去,固然有遇人不淑的风险,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握紧怀中那块刻满自身过往的黑石碎片,压下心中不安,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远离主街的喧闹,来到一间低矮简陋的药铺小院。院门破旧,院墙爬满藤蔓,门楣上挂着褪色木牌,写着 “墨记药草”。
小院之内堆放着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苦涩药香。老墨反手关上院门,隔绝外界视线。
“坐。” 老墨指了指院中一条石凳。
林砚缓缓落座,伤口牵扯,阵阵刺痛传来。
“我叫老墨,一名散修。” 老者卸下背上破旧药篓,随意搁在墙角,“大半辈子游走各处废墟遗迹,搜罗灵药古物,也见过不少从绝地死里逃生的人。万墟渊独有的渊瘴气味,我绝不会认错。”
老墨目光落在林砚胸口:“你胸腔之内,藏着一件异宝,对吧?方才在街口,我隐约感受到那一缕灰蒙蒙的特殊波动。”
连墟核的波动,都被对方捕捉到。
林砚心底一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以对。
老墨也不逼迫,叹了一口气:“青云宗的驱逐告示贴满坊市,悬赏不菲。你顶着一身渊瘴,在坊市游走,活如烛火迎风。你现在最缺的,是疗伤的药,还有能够活下去的手段。”
说到此处,老墨弯腰,从药篓底层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布满裂纹的灰黑色古石,石头表面布满模糊的古老纹路,是一处上古遗迹崩塌之后遗留下来的残块。
“这是我前些日子,在外围残墟捡来的古遗迹残石。里面封存着残缺的炼体法门,我神魂资质不足,无法解读。如果你胸口那异物,真的可以解析古物,或许,你能从中得到些东西。”
一块残石,摆在石桌之上。
古朴的纹路静静延展,一股淡淡的古老气息缓缓散开。
林砚的目光落在残石上,胸腔里墟核骤然发热。
诱惑扑面而来。
他灵根碎裂,灵力尽废,想要活下去,最现实的出路,便是炼体之术。若是得到这套残缺功法,肉身就能变强,至少拥有自保之力,不用每次遇到敌人,只能狼狈逃窜。
可代价,他清清楚楚。
主动催动墟核解析古物,就要拿走属于他的一段记忆。
一边是生存的希望,一边是自我过往的损耗。
“你要想清楚。” 老墨仿佛看穿他内心挣扎,淡淡开口,“机缘从来都不会白白到手。”
林砚指尖微微发抖,伸手抚过怀里那块刻字黑石。
黑石记录了仇恨与身份,可那些鲜活的感受、过往的画面,一旦记忆被剥离,就算文字还在,心中的情绪也会随之淡去。
总不能一直一味逃避。
想要活下去,总要付出代价。
林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他伸出手掌,轻轻覆在那块裂纹古石之上。
嗡 ——!
胸腔墟核瞬间苏醒,灰蒙蒙微光顺着手掌流淌,涌入残破古石之中。
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上古修士在荒山之中淬炼肉身,气血奔涌,筋骨重塑,晦涩的炼体口诀如同流水一般,在意识之中铺开。
《残墟淬骨诀》,一套残缺不全的上古炼体功法。
信息源源不断被墟核解析出来,刻印进林砚的脑海。
同时,那残酷的代价如期而至。
脑袋像是被重锤碾过,剧烈眩晕袭来。
又一段记忆,开始消融。
那是少年时代,他第一次得到宗门赏赐的灵剑,满心欢喜,连夜练剑到月落的片段。那把剑,还是恩师亲手为他挑选。
短短数息,那段鲜活回忆彻底消散。
明明不久之前还历历在目,此刻只剩下模糊的空茫,他甚至记不起那柄灵剑是什么模样。
林砚猛地收回手掌,额头布满冷汗,大口喘着粗气,神魂传来疲惫的痛感。
解析停止。
残缺的《残墟淬骨诀》完整留在他的脑海,但是对应的那一段人生,已经永远消失。
“成了?” 老墨盯着古石,古石表面纹路尽数黯淡,彻底失去灵性。
林砚缓缓点头,神色复杂:“得到了炼体功法,但…… 付出了代价。”
他没有细说记忆被剥夺的秘密,这件事太过致命,哪怕眼前老墨出手相助,也不能全盘托出。
老墨见他不愿多讲,十分识趣,没有追问内情。
“这套功法残缺,只能淬炼皮肉筋骨,无法重新催生灵根,不能让你回归筑基修为,但至少可以让你的肉身远胜凡人,应付寻常妖兽与低阶修士。”
小院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青云宗弟子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方才那名浑身渊瘴的流民,说不定就躲在这一片后街,执事大人吩咐,要仔细搜查每一处院落。”
“听说那可是捉拿逆徒林砚的相关线索,若是抓到,赏赐丰厚!”
搜查,已经追到后街来了。
林砚眼神一凝。
青云宗的巡防,并没有就此罢休。
老墨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院墙边上,透过缝隙向外张望。数名青云外门修士,手持画像,正挨家挨户排查院落,距离墨记药铺小院,已经不过数间屋子。
“躲已经来不及。” 老墨迅速转头看向林砚,指了指小院角落一处堆放草药的地窖入口,“下去藏好。我来应付他们。”
地窖入口被干草覆盖,昏暗狭小。
林砚攥紧拳头,脑海之中还残留着刚刚丢失记忆带来的空洞。
他握紧石桌之上那块已经失效的古石碎片,转身快步走向地窖。
墟核安静蛰伏胸腔,可那无声的警告,始终盘旋在神魂深处。
想要变强,每一步,都要拿自己的过往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