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草覆盖的地窖入口被轻轻合上。
一瞬间,光线尽数被隔绝,只剩下潮湿泥土与草药混杂的闷味。地窖空间狭小逼仄,四周堆放着干枯药草与废弃的兽骨,仅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微光。
林砚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
上方院落,院门被 “哐当” 一声推开。
“此处是墨记药铺?奉巡防司之命,全城排查可疑人员,所有人出来!”
冰冷的呵斥声自上而下落进地窖。是青云宗外门的巡防弟子,终究搜到了这里。
林砚手掌按在胸口,墟核微微一颤,本能生出躁动,似乎感知到外界的灵力威胁。他死死压住心神,不让墟核被刺激激活。此刻一旦墟核爆发,固然可以制造混乱脱身,代价又会是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万万不能轻易触发。
地面上传来老墨不慌不忙的声音。
“几位道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方才坊市街口,出现一名身带渊瘴的可疑之人,有极大可能和万墟渊相关。我们要搜查你的院落,把所有的人全部叫出来。”
“哈哈,诸位说笑了。老朽孤身一人经营药铺,院中除了草药,再无旁人。” 老墨语气平淡,带着市井商贩的圆滑,“各位尽管搜查,只是老朽这药草珍贵,还望诸位手下留情,不要损毁药材。”
脚步声踏过石板,在院子里四处走动。刀剑碰撞,药筐被掀开翻动,陶罐磕碰作响。
地窖上方,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干草盖板的边上停下。
林砚浑身肌肉绷紧,手心沁出冷汗。只要对方掀开干草,他便会直接暴露。
“这底下是什么?” 一名弟子的声音响起,靴子踢了踢盖住地窖的干草。
老墨脚步紧随而至,语气从容:“那是存放霉变草药的地窖,里面全是腐烂药渣,气味刺鼻,没有什么看头。若是诸位不信,老朽可以亲自掀开。”
短暂的沉默。
“不必了。” 那名巡防弟子皱眉,“若是藏人,不会躲在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
青云弟子一心捉拿修士嫌犯,压根不愿钻入恶臭的草药地窖。
“院中并无可疑之人,拿好你的令牌,我们前往下一处。记住,若是见到身带渊瘴的陌生人,立刻上报巡防司,宗门悬赏绝不吝啬。”
“老朽记下了,若是撞见,定然第一时间通报。” 老墨应声敷衍。
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顺着街巷向着别的院落扩散。
又等待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彻底安静,老墨才掀开地窖的干草盖板。
一束光线落进黑暗。
“出来吧,人走了。”
林砚从地窖之中爬出来,身上沾满干草碎屑与泥土。长久憋气,胸口伤口隐隐作痛。
回到院中,晚风已经吹遍小院,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危机暂时渡过,但不代表已经安全。青云宗的搜查不会就此结束,整个青云坊市,已经变成一处巨大的罗网。
老墨将院门牢牢锁死,转过身看向林砚,神色严肃。
“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巡防司已经记住渊瘴这个特征,往后你只要在坊市露面,随时都有可能被认出。”
林砚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身上的伤势持续恶化,伤口发炎发热,躯体亏空严重。就算手握《残墟淬骨诀》,没有灵药辅佐,单凭肉身硬练,只会加重身体损伤。
“我需要疗伤的灵药,还有一些基础淬体的资源。” 林砚开口,“我身无灵石,拿不出报酬。”
老墨捻着花白胡须,沉吟片刻。
“我可以给你疗伤的药。但坊市面上的灵药,大多被青云宗把控,直接从我药铺拿大量疗伤药材,很容易留下线索,被巡防司顺藤摸瓜查到。” 老墨顿了顿,“坊市西边,有一处地下黑市,白天销声匿迹,入夜之后方才开市。那里流通散修搜罗来的宝物灵药,不受青云宗明面上的管辖。”
黑市。
林砚心中一动,同时也明白,黑市鱼龙混杂,凶险同样不小。
“不过黑市之中,一样认青云宗的悬赏。你的样貌、渊瘴气息都是破绽,不能亲自前往。” 老墨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布袋,“我在黑市有相熟的交易者。我可以代为出手,用我手中几件低阶古物,换取疗伤药膏,还有淬骨需要的淬体药粉。”
天下没有白来的恩惠。
林砚眼神审慎:“前辈愿意出手相助,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会天真以为,仅仅萍水相逢,对方就愿意冒着得罪青云宗的风险,无偿接济自己。
老墨哈哈一笑,笑声压低,不传出院墙之外。
“我一辈子游走残墟,搜集上古遗迹碎片。我想要的,是往后你墟核解析古物之时,若遇到我感兴趣的上古讯息,分我一部分记录。我不抢你的力量,只要遗迹之中流传下来的知识。”
这个条件,算不上掠夺力量,却同样触及墟核最大的秘密。
林砚沉默思索。
墟核解析古物会剥夺自己的记忆,可解析出来的上古讯息,本身是可以口述、记录下来的。老墨所求,仅仅是那些上古残卷的信息,并不干涉他自身的记忆损耗。
这个交易,可以谈。
“可以。” 林砚缓缓开口,“但我有底线,关乎我自身过往的东西,绝不向外透露。”
“理所应当。” 老墨颔首,没有强求。
夜色越来越浓,坊市主街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少数酒楼还亮着灯火。老墨收拾布袋,将几件不起眼的古旧残片装入其中。
“你留在小院,千万不要外出。我去黑市交易,半个时辰之内回来。”
叮嘱完毕,老墨推开侧门,身影消融在漆黑街巷之中。
小院只剩下林砚一人。
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藤蔓的沙沙声响。
林砚盘膝坐在石凳之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回想刚刚得到的《残墟淬骨诀》。
功法运转法门在意识之中流淌。他尝试调动肉身气血,按照功法路线催动。没有灵力,只能依靠血肉筋骨本身,一股微弱燥热缓缓在四肢百骸升起。
可仅仅运转片刻,身上旧伤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没有药粉辅助,强行修炼只会自残。” 林砚停下运转,缓缓睁开双眼。
他取出怀中那块刻字黑石,借着微弱月光,低头看向上面自己刻下的字迹。
【我,林砚。青云宗。被苏清瑶、周凛背叛,坠入万墟渊。】
字迹还在,可那两段被墟核夺走的记忆,已经永远消散。文字可以记下事实,却记不住当时心中的悲愤、欢喜与温度。
若是有朝一日,脑海之内所有回忆全部被剥除,只剩这一块黑石。那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又还有多少意义?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老墨归来的脚步。
数道人影,正在小院围墙之外徘徊,低声交谈。
“消息说那个带渊瘴的人,和老墨有所牵扯。执事吩咐,不必惊动,先暗中监视,等确认目标,再动手捉拿。”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
青云宗的人,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假意离去,选择暗中蹲守墨记药铺。
老墨此刻外出黑市,小院之中,只剩下他一人被困。
胸腔之内,墟核,再度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