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魔晶碎片是她自己发现的。
雪后初晴，她去院里走，脚边忽然滚来一块乌黑剔透的晶体——上次魔族大战留下的残物。晶石里头光点乱窜，碎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过来。
楚兮月停了步。
来自实验室的本能比警惕跑得快。她盯着那块石头，嘴里已经出了声："这晶体里头的粒子运动，倒是有意思——"
话刚出口，她浑身僵住了。
粒子。
这是属于现代物理世界的词汇，这片上古修仙天地，绝不会有这样的说法。
"你说什么？"
玄辰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楚兮月没回头，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的，目光正钉在她身上。
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神魂彻查，她扛不住。一旦他起疑，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强迫自己把脸转过去，眼神放空，像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我……也不知。"她轻轻摇头，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脑子里总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字句，不受控制。大概是魔主那一击伤了神核，生出来的幻念吧。"
玄辰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少女站在雪地里，神色惶然，眼神涣散，确实像记忆碎了之后说胡话的样子。但他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楚兮月下意识退了半步。
玄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躲我？"
嗓音低沉，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读不太懂——困惑，还有一点受伤。
楚兮月心口一紧，垂着眼不敢看他："没有。"
三个字，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玄辰又近了一步。他身上有血腥气，混着雪松的味道，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说，我比月亮重要。"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重，"你说，万古雪原你只识得我一人。你说，我是你命里除了白以外的颜色。"
他顿了顿。
"灵兮。倘若记忆归零，你待我可还有半分别样心绪？"
楚兮月心口一窒。
这是委婉的问询——"你还喜欢我吗？"
平心而论，面前这人容貌绝世，神情又这般缱绻伤情，很难不叫人心生动容。可她终究不是灵兮。只要和他靠近分毫，心底便悬着一把利刃——一旦真相败露，夺舍之罪，便是死路一条。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
美色固然动人，但性命为先，她可做不得恋爱脑。
楚兮月喉咙发涩。撒谎是煎熬，说实话是死路。她只能继续装那副懵懂的样子，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到地上那片凤凰花瓣上："脑子里一团乱，那些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玄辰看着她躲闪的眼睛。
记忆里的灵兮不是这样的。灵兮热烈，喜怒全在脸上，从不躲。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都在说"别靠近"。
但他没再逼。他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
"罢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我护你平安，就够了。"
他弯腰把那块魔晶捡起来，掌心灵力一涌，晶石化成了粉末，被风吹散。
"这东西邪气重，以后别碰。"
楚兮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回屋里的背影，才敢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道枷锁，又紧了一圈。
半夜，楚兮月是被那股味道弄醒的。
不是风雪。是阴冷的、黏糊糊的、带着腐味的东西，从隔壁渗过来，一寸一寸爬过地板，漫过门槛。
她猛地坐起来。
隔壁太安静了。连玄辰平时压抑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楚兮月光脚下地，摸到他门口。门没关严，留了道缝。她凑过去——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地上像层薄霜。玄辰坐在床沿上，上半身衣衫散着，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黑发垂下来遮了脸，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白得发青，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黑气从他心口往外翻，顺着经脉爬，像活的东西。皮肤底下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在游动，嘴唇被浸成了暗紫色。
楚兮月心跳快得离谱。她该退的。她不是灵兮，没有义务管他的死活。
然后她听见了。
"……灵兮。"
那一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装了太多东西——绝望、执念、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快要溢出来的重量。重得她迈不开腿。
她伸手，把门推开了。
玄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残存的理智和魔毒在撕扯。看见是她，他浑身一震，嗓子哑得劈开："出去！马上出去！"
木桌被他身上泄出来的力量扫飞了，瓷盏砸在地上碎了一地。黑气翻涌，几乎把整间屋子吞掉。
楚兮月没退。她吸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月神躯壳里的神息缓缓淌出来，温的，柔的，像一只手试图去按住他暴走的神魂。
"你不怕我？"他声音碎了，一半是自己，一半不是。
楚兮月看着他被痛苦吞掉的样子："我怕的是魔毒把你整个吃了。"
混乱里他神志已经沉下去了，被执念裹着，一把将她拽了过去。她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他眼底只剩下一个名字——刻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
楚兮月僵在那里，心里荒谬得想笑。他想抓住的不是她楚兮月，是早就化在风雪里的灵兮。
可她的神息还在往外渡，一点一点压那翻涌的黑气。狂暴的魔瘴慢慢往回缩，沉下去，安静下来。
等玄辰的眼神重新聚拢，魔毒暂时蛰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的手。
记忆像石头一样砸回来。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天亮了。
晨光铺在院子里。楚兮月坐在凤凰花树下的秋千上，手里端着碗温粥。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怨，也不暖。
玄辰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吓人，喉结滚了滚，声音干得像砂纸："昨夜……我失了控，差点伤了你。"
"魔毒发作，不由你。"楚兮月轻轻晃了晃秋千，语气淡淡的，"那时候你做不了主。"
玄辰怔怔地看着她。
记忆里的灵兮纯粹坦荡，什么都在脸上写着。眼前这个人冷静，克制，处处留着距离——可偏偏在他往下掉的时候，伸手接住了他。
巨大的亏欠压过了所有别的念头。
楚兮月垂下眼，望着外面那片望不到头的雪原。
她不是灵兮。永远不会是玄辰心里的那轮月亮。她只是个为了活命、硬着头皮演戏的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