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第七场。
铜锣一响,林昭把皮裘往台下一丢,露出簇新的火云劲装,先朝高台与四方各抱一拳,赚足了彩声,才施施然回头打量林烬,像看一件搭在案上的旧货。
“废柴。”他活动着手腕,笑得格外和气,“哥给你留个体面,自己跳下去。省得待会儿用抬的,难看。”
台下哄笑成一片。
林烬踩着木阶上台。灰袄,草鞋,肩还缩着,一副风大点就能吹下去的样子。
“开始!”
林昭不急着打,先绕着他踱了半圈,逗猫似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看拳!”
第一拳擦着耳朵砸空。林烬踉跄着连滚带爬躲出去,滚了满身的雪,台下笑声炸了锅。
第二拳,第三拳。林昭打出兴致,拳面上腾起淡淡赤光——聚焰二重的真火,把空气燎得噼啪作响。林烬左躲右闪,衣角燎出焦味,几次贴着拳锋钻过去,险得台下有人捂眼。
“也就剩个躲了。”
“躲有什么用?看他喘的,撑不过十招。”
高台上,白衣少女却慢慢坐直了。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这废物每一次闪避,都只差半寸。多一寸是慌乱,少一寸是从容,他偏偏每一次都卡在正好的那半寸上,像拿尺子量过。
台上,林昭终于被“躲”出了火气。
“只会跑?!”他暴喝一声,真火灌满双臂,腾身而起,一记落焰拳当头砸落——这一拳再不留力,摆明要把人钉进台板。
林烬抱头一滚。
滚得毫无章法,滚得东倒西歪,滚得押他一招都撑不过的闲汉们扯着嗓子怪叫。
林昭一拳落空,收势不住,单脚点地——正点在自己方才几拳融出的雪水上。雪水复冻,薄薄一层冰,脆生生一响。
他滑了。
“砰!”
半尺厚的台板震起一蓬雪沫。林昭后脑磕在台沿,白眼一翻,晕了。
满场笑声齐齐卡在喉咙里。
死寂了三息,执事才想起来举旗,声音都是飘的:“林、林昭自落地,昏迷不起——第七场,林、林烬,胜!”
哄的一声,全场炸了。
“运气!这纯粹是运气!”
“他自己滑倒的,哈哈哈哈,笑死——”
人群抬走林昭,那位嫡系少爷昏死前手里还攥着半片撕下来的灰布——林烬滚过去时,“慌乱”中薅下来的。
眉心里,灯叟幽幽开口:“滚得真难看。”
“难看才像。”林烬垂着眼退到场边,像一条落水的狗。
“那丫头在看你。”灯叟又说,“高台上,背剑的那个。”
林烬没抬头。
次轮,日头偏西。
抽签的竹筒哗啦一响,执事抽出两支,对着一验,嗓门陡然高了三分:“次轮第三场——嫡系林铮,对,旁支林烬!”
这次,没人哄笑了。
林铮不等唱名完就翻身上台,铁塔似的往那儿一戳,影子把林烬整个罩进去。他是二长老的嫡孙,聚焰四重,背着口厚背焰刀,嫡系这一辈里仅次于林玄罡的人物。
“废柴。”他懒得废话,竖起三根手指,“三招。我数着。”
刀不出鞘。
第一招,横鞘。
林铮连刀都没拔,鞘随人走,一声闷雷似的破空声,半座擂台的积雪被生生荡起。林烬矮身要钻,慢了——鞘风扫上肋侧,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台边木栏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一。”
台下的笑声又起来了,比方才更响。有人已经赌他这回连滚都滚不成。
第二招,林铮到了。
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雪里拎起来,像拎一只湿透的猫,拳面抵着他小腹,不轻不重一记。血一下子涌上林烬的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这?”林铮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爹娘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经打?”
嗡的一声,林烬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断了。
他眼前发黑。黑里有雪,雪里有三年前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有灵脉石碎裂的脆响,有爹娘棺木落土的闷声。
林铮把他掼在地上,退开两步,这才拔刀。
刀一出鞘,赤焰顺着刀脊轰然爬满——聚焰四重的真火,烧得雪片在半空就化成了白汽。
“第三招。”他把刀举过头顶,“替你爹娘,收尸。”
刀落。
就在这时,林烬眉心深处,那粒温驯了一整天的青焰,轰地炸开。
劈到半途的赤焰,忽然一歪。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脖颈,整条火舌离了刀身,在半空拧成一个旋,打着卷儿、争先恐后地涌向林烬的眉心——眉骨下透出一线幽青,一吞,再吞,赤焰去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林铮握着一口骤然发冷的空刀,愣在原地。
林烬抬起了头。
他半跪在雪里,出拳。
那不是什么招式,就是直直的一拳。拳出,周遭三丈的落雪倒卷而起,空气被烧得扭曲,白雾轰然炸开。
林铮横刀硬架。
咔。
护体真焰寸寸崩碎,像一层被人一指捅破的窗纸。紧接着胸口挨了个正着——他只觉得一座烧红的大山当头压了下来,焚岳当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人比刀先飞。
铁塔似的身子砸穿台边木栏,犁开三丈雪地,撞在祖祠前的石兽腿上才停住。厚背焰刀断成两截,断口烧得发蓝,丝丝地冒着白汽。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只有白幡在风里啪啪地抽响。半晌,才有执事哆嗦着举起了旗。
林烬单膝跪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一线青光一闪,缩回了皮下。他自己也是半昏半醒之间出的这一拳——此刻肋下翻江倒海,喉咙腥甜,他咳出一口血,无声无息地按进雪里。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哗——
如潮的哗然掀了起来,比方才任何一次哄笑都高,却没多少笑意了。
高台上,巡察使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林家子弟!”
白衣少女按住了自己的剑。方才青光乍现的那一瞬,她背上的月白长剑极轻地嗡了一声——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指尖在剑柄上按了按,眸光沉沉,落在那个跪在雪里的灰袄身影上。
而嫡系高台,林玄罡站了起来。
满场,只有他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笑着,声音温润,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废柴三年,一夜通脉?”
顿了顿,他笑意更深:“烬弟这火,来得有意思。”
说完,他缓缓坐回去,偏头对身后随从低语了一句什么。那随从脸色一变,躬身,悄悄退下。
同一时刻,祖祠侧殿。
大比还在外头喧腾,殿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二长老借口更衣离席,玄色大氅拖过门槛。灯影里,早立着一道黑袍影子——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兜帽底下看不清脸。
“曜火灵体……”二长老眯起眼,一字一字,像在齿间碾着什么,“果然还留在他身上。”
袖袍一拂:“去,通知教里的人。”
黑影动了,声音像灯芯烧到了头:“圣子有令——灯,要完整的。人么……半死,即可。”
二长老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没有接话。
黑影散作一缕青黑,钻进灯座底下,没了。长明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寸,又直起来,照得满壁祖宗牌位明明灭灭。
演武场中,哗然如沸。
林烬跪坐在雪里,听着四面八方砸过来的议论、惊疑、后怕,缓缓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嫡系高台。
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林玄罡朝他微微一笑,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
隔得太远,掌声听不见。但林烬看清了他的口型——
三、年、了。
林烬垂在身侧的手,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看见没,”眉心里,灯叟的声音冷得像檐下的冰,“这就是闻着味儿的狼。”
“从这一拳起,你在明,他们在暗。”
“今晚睡觉,睁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