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收官时,日头已经沉到城墙垛子后头。
末位也定了——旁支杂役林福,四十来岁,拾薪一层,三场皆输,最后一场是被自家对手抬下台的。唱到他的名字,这个给灶房挑了二十年水的汉子当场瘫软,被两个执事架着,往黑石矿的文书上按手印,十指抖得握不成个。
“且慢。”
林玄罡又一次起身了。
他解下腰间玉牌,双手捧过头顶:“末位之罚,是玄罡提请族老会减轻而未成,是玄罡之过。今日玄罡愿捐五年月俸,为林福叔赎身——另再捐三年,充作矿上汤药钱。”
满场哗然,随即叫好声连成一片。
“大少爷仁义!”
“五年月俸,说捐就捐——”
叫好声轰然掀起,一浪高过一浪,压过了林福一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个中年汉子被放开,跌跌撞撞扑过去要磕头,被林玄罡亲手扶住,温声道:“林家骨血,不跪人。”
雪光映着他的锦裘,通体生辉。
林烬站在场边,冷眼看着这一幕,看见那位堂兄扶人时,目光越过林福的肩,在自己身上极轻地停了半息。
白日里捐俸救人,声望赚得盆满钵满。
林烬忽然觉得,今晚怕是过不去了。
“走了,回柴房。”眉心里,灯叟打了个哈欠,“养伤。今晚有的熬。”
他刚推开柴房那扇破门,人就僵在了原地。
屋里翻得底朝天。草席掀了,柴垛散了,连他枕的那截烂木头都被劈开了。门口立着四个执事,为首的捧着一只木匣,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林烬。”执事的脸绷得死紧,“有人举报你私通魔道。这是从你草席底下,搜出来的。”
木匣打开。
半截蜡烛,灰白里透着死青,断口的蜡泪凝成勾爪状;还有一封信,信纸暗红,像在血里浸过,展开来,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却比有字更毒。
“引魂烛。”灯叟的声音一瞬间冷透了,“噬灯教猎灯人的物件,点在谁家门槛,就是给谁家点长明灯——招魂用的。小家伙,好手段,连老夫都闻见味儿了。”
柴房外,火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刘三从人堆里挤出来,主动得很,嗓门亮得全场都听得见:“小人作证!小人就住杂役院,昨儿后半夜,亲眼看见有黑袍人进这柴房!鬼鬼祟祟,袖子里鼓鼓的,定是来送信传令的!”
“你住杂役院东头。”林烬看着他,声音平平,“隔两道院墙,一个柴房。”
“你——”刘三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嚷,“小人耳朵尖!听见动静了!”
没人深究。深究做什么呢?一个废柴,一夜通脉,大比上赢了两场嫡系——满城的人早就在等一个说法,如今说法自己送上了门。
祠堂前,灯火通明。
二长老主审,历数罪状:私藏魔物,勾结噬灯教,亵渎宗祠。每念一条,四下的目光就冷一分。到后来,连方才还为那一拳惊叹的人,都开始往后缩,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人证物证俱在。”二长老拂袖,“来人,先押入——”
“慢。”
一直没说话的巡察使起身了。
这位姓裴的皇朝贵人缓步下台,玄袍玉带,踱到林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引魂烛、血书,魔道要紧的物件,出在皇朝治下的云中城——这案子,皇朝要办。”
他抬手,一枚玄铁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人,皇朝带走,单独关押,林家谁也不许动,不许审,不许刑。明日提审。”
二长老眉头一跳:“巡察使,此乃林家宗族事务——”
“宗族事务?”巡察使笑意不变,眼睛却眯了起来,“勾结魔道,是宗族事务?二长老是想替皇朝办了这桩案子,还是想替谁,把有些话捂死在这祠堂里?”
这话诛心。二长老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拱手:“……不敢。”
人群边缘,苏浅雪一直没说话。
她抱着剑,目光却没落在林烬身上,而是落在那半截引魂烛上,一寸一寸地看。烛身干燥簇新,断口的蜡勾锋利如新折——而这间柴房,她方才借搜查之机进去看过一眼:草席上结着霜,土墙返潮,连柴垛的断茬上都挂着一层湿气。
一样在这屋里搁了半夜的东西,早该吸饱了潮气。
这烛,进屋不超过半个时辰。
栽赃。
她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垂下眼,什么也没说。只在执事押人经过时,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
“巡察使大人。”
“苏姑娘有话?”
“案涉‘灯’字,天玑宗奉宗主之令查访各案,明日提审,我想在场。”她顿了顿,“人证对质,物证勘验,一样都不能少。人若死在审前——”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巡察使:“天玑宗会亲自来问。”
火把噼啪炸了个火星。
巡察使盯着她看了两息,抚掌笑了:“好,本官正想请苏姑娘做个见证。”
押走林烬的时候,眉心里,灯叟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把三百年攒的感慨都叹了出来:“看见那丫头看烛的眼神没有?”
“看见了。”林烬被反剪着手,走过长长的祠堂甬道,“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还肯伸手拦一道。”灯叟哼了一声,“小家伙,记住这个丫头。这天下的雪再大,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肯跟着一起下。”
祠堂偏殿,供案前,一灯如豆。
铜锁落了,脚步声远了,偌大的殿里只剩林烬一个人,和满壁的祖宗牌位。
他靠着柱子坐下,闭眼,内视。
白日里吞下的那口聚焰四重真火,没有化掉,一直沉在气海深处,像一块烧红的炭。此刻夜深人静,他依法运转《拾薪诀》,那口异火便缓缓化开,一线一线游进四肢百骸——裂了的肋骨在火线过处发痒,淤血散开,五内生暖,连沉甸甸的《拾薪诀》第二层,都隐隐有了松动的意思。
“吞来的火,先养伤,再淬骨。”灯叟的声音也放轻了,“曜火灵体,吃的就是这碗饭。那姓裴的把你单独关起来,打什么算盘,老夫一时看不透——但今晚,绝不干净。装睡。”
林烬依言阖眼,呼吸放长,放匀。
一更,风卷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
二更,殿外换了一班岗,脚步声轻了。
不多时,连这点脚步声也退远了。
灯影一晃,殿门被推开一线。一个人提着盏白纸灯笼,慢慢踱了进来,锦裘换成了素色大氅。他进殿先朝供案拱了拱手,才回过头,笑意温润如旧。
“深更半夜的,委屈烬弟了。”
林玄罡把灯笼挂在廊柱的铁钩上,掸去氅上的雪,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像来做客。
林烬靠着柱子没动,眼皮都懒得抬:“大少爷深夜到此,是来验尸的?”
“瞧你说的。”林玄罡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酒壶,拔了塞,先敬供案,再递过来,“喝一口?驱寒。”
林烬没接。
“也对,该防着。”他自饮了一口,眯眼看着灯焰,慢慢地道,“烬弟,三年前我便与你说过——血脉这种东西,有时候真是不讲道理。”
“如今看来,还是我小瞧了它。它认主。”
灯笼的光落在林玄罡半边脸上,他笑容不变,声音压得又缓又低:“明日提审,人证物证俱全,你百口莫辩。裴巡察使要的是魔道案,皇朝的刀一旦落下来,神仙也接不住。”
“但你有一样东西,能换你自己一条命。”
“你那身火,来路是什么,牵的什么线,你心里清楚。”他伸出两指,在灯焰旁虚虚一拢,“把它交出来——交给能护得住你的人。往后林家照旧有你一口饭,柳家那头,我替你去说。”
殿里静了片刻。
“要是我不交呢?”林烬终于抬眼。
“那明日的案卷上,就会多一行字。”林玄罡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雪,语气温和得近乎悲悯,“‘林烬畏罪,自绝于祖宗面前’。”
“烬弟,堂兄能给你的体面,都给过了。”
他提起灯笼往外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早些睡。往后——怕是想睡,也睡不安稳了。”
殿门合上,铜锁重新落死。
林烬靠回柱子上,指甲在袖中掐进掌心。
“前脚走,后脚就到。”眉心里,灯叟的声音冷得掉渣,“好一个贤良堂兄。人是他卖的,钟是他敲的,香是他上的。”
三更。
风声,忽然停了。
和那晚柴房里一模一样的死寂——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了。林烬睫毛都没颤一下,心却沉了下去。
“来了。”灯叟只吐出两个字,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别睁眼。”
殿门没响。
可铜锁自己“咔”地一声,开了。
门轴无声地转开一道缝,雪光涌进来,一线,又一线,铺到他的脚边。他没有睁眼,却“看”得清清楚楚——七道黑袍影子,鱼贯而入,落地无声,靴底不沾一点雪。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只有兜帽底下,一对、又一对幽绿的火苗,次第亮起。
十四点绿焰,在黑暗里围着他,静静悬着,像十四盏招魂的长明灯。
为首那道影子俯下身来,凑得极近。兜帽下没有呼吸,没有脸,只有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冒着绿焰烫出来的声音——
“你家里那盏灯——”
“借我们,取一取。”
眉心深处,那粒温驯的青焰猛地一颤,伏得更低了,连火色都敛成了灰底的一点暗芒。
灯叟的声音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压上来,一字,一字,像怕惊动了什么——
“……是他们。”
“别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