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郝勇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儿子郝磊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你吃饭了吗？”
郝勇看了眼餐桌上的空碗，碗底残留着泡面汤。“吃了。作业写完了？”
“数学写完了，语文还差一篇作文。”郝磊抬起头，“爸，我今天捡了个东西。”
郝勇的动作顿了一下。干刑侦十五年，他见过太多因为“捡东西”惹上麻烦的人。
“什么东西？”
郝磊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不锈钢钥匙圈上挂着三把钥匙，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亚克力吊坠，里面嵌着一张照片。
郝勇拿起来凑到灯下。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低马尾，穿浅蓝色短袖，笑容很淡。照片边缘发黄，亚克力表面有几道细密划痕。
“在哪儿捡的？”
“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垃圾站旁边。下午放学看到的，掉在水沟盖板上。”
郝勇把钥匙串翻过来，亚克力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林悦。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爸？”
“没事。”郝勇把钥匙串握在手心里，“先放我这儿，明天我去你们学校附近问问。”
郝磊“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文。
郝勇走进卧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把钥匙串举到月光下。亚克力里的女人还在笑。
他认识这张脸。在刑侦大队的证物室里，在一份失踪人口的卷宗里。
两年前，女人叫林悦，二十六岁，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下夜班后失踪，再也没有回家。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案子悬了两年，从“侦查中”变成了“积案”。
郝勇打开手机，翻到内部系统，输入“林悦”。系统调出当年的卷宗，照片和亚克力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两年前失踪的人，她的钥匙串怎么会出现在儿子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他拨了一个号码。
“老郝，你也不看看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张海沙哑的声音。
“你帮我查个东西。两年前的林悦失踪案，卷宗里有没有提到她随身物品的细节？比如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悦？那个护士？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查。”
“明天回局里查不行吗？”
“等不了。”
电话挂断。几分钟后，张海发来消息：“当年的卷宗记录，林悦失踪时随身携带一个黑色挎包，包内物品包括钱包、手机、钥匙串。钥匙串描述：不锈钢钥匙圈，三把钥匙，一个透明亚克力吊坠，内嵌照片。”
郝勇盯着屏幕，指尖发麻。
“吊坠里是什么照片？”
“卷宗没写。当时家属提供的照片是林悦的生活照，没有单独拍过钥匙串上的照片。”
郝勇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钥匙串。亚克力小方块里嵌着的，是林悦的自拍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串钥匙是林悦失踪时随身携带的，那它出现在儿子学校的巷子里，说明林悦失踪前或失踪后，曾经到过那个区域。
城西的拆迁工地，距离儿子的学校，不到三公里。
三天前，工地上挖出一具女尸。尸体高度腐烂，面部无法辨认，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案子刚交到刑侦组手上，郝勇是主办。
他应该现在就去局里，把钥匙串作为物证入库，然后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小磊叫来做笔录。这是程序，是规矩，是他干了十五年刑侦一直遵守的铁律。
但他没有动。
他想到儿子刚才写作业的样子，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儿子今年十四岁，上初二。如果他把钥匙串交上去，小磊就必须作为证人做笔录。消息传开，所有人都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看，就能把人看死。
郝勇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海问：“到底怎么了？”
郝勇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回局里跟你说。”
他把钥匙串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出卧室，小磊还在写作文。郝勇在儿子对面坐下。
“爸，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郝勇靠在椅背上，“那串钥匙，你捡到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小磊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那条巷子平时就没什么人走。”
“你确定？”
“确定。”
郝勇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写完早点睡。”
他走向阳台，拉开推拉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点了根烟，夹在指间，没有抽。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想起两年前的卷宗。林悦下夜班后独自走出医院大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那是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她的画面。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三天前，城西的工地上挖出一具女尸。
郝勇把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他掏出钥匙串，又看了一眼亚克力里的照片。女人的笑容被路灯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决定暂不上报小磊捡到钥匙串的信息。
钥匙串他会作为物证入库，这是程序，不能绕。但物证来源那一栏，他不会写“郝磊”的名字。他会写“在城西小学后巷巡查时发现”，签自己的名。
这是违规的。郝勇知道这一点。他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外套下摆轻轻摆动。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程序正义，一个说这是保护儿子。
他选了后者。
回到客厅时，小磊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洗漱。
“爸，那串钥匙很重要吗？”
郝勇愣了一下：“可能吧。明天我去查一下。”
小磊看着父亲，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不是又接到什么大案子了？”
“小孩子别管这些。”郝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刷牙睡觉。”
小磊“哦”了一声，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回过头：“爸，那个照片里的女人，她是不是出事了？”
郝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儿子认真的脸，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小磊没再追问，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郝勇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拿出手机，翻到刑侦组的工作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法医报告出来了，死者胃容物里检测到一种罕见的药物成分，具体是什么还在化验。
郝勇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分。
明天一早，他会去局里，把钥匙串入库，在物证登记表上写下“城西小学后巷巡查发现”。然后他会去法医办公室，问那份药物化验报告出了没有。
他不会提小磊。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也知道，这个秘密撑不了多久。钥匙串一旦入库，就会有人问：谁发现的？在哪儿发现的？为什么没有现场勘查记录？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颗钉子。
郝勇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他没有脱衣服，直接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口袋里的钥匙串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拿出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郝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亚克力小方块里那张女人的脸。
她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