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勇五点半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小磊还在睡,被子踢了一半。他走过去把被子掖好,手指碰到儿子温热的皮肤,停了一秒。
那串钥匙此刻就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压在一条旧毛巾下面。
他拉开抽屉,钥匙串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从指间渗进去。三把钥匙,一个指甲剪,一枚褪色的米老鼠挂件,漆面磨得发白,耳朵缺了一块。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写。
这东西一旦进了物证室,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郝勇深吸一口气,把钥匙串塞进外套内袋。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得喉咙发紧。冰箱上贴着昨晚小磊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点回来”。他没撕掉。
六点四十出门,天已亮透。三月的早晨还带着凉意,路边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郝勇骑着旧电动车穿过两条街,拐进城西派出所的侧门,特意绕开了正门的监控杆。
物证室在办公楼一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铁门,门牌上写着“物证保管室”。郝勇掏钥匙时手指很稳,但胃里像坠着一块铁。
他推门进去,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屋子不大,两面墙都是铁皮柜,中间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本翻烂的登记簿。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纸灰味。
郝勇在登记簿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物证发现登记表》。表格是三联复写纸,白底红格,最上面印着“编号”两个字。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发现地点”那一栏,应该写什么?如实写“城西小学后排水渠边”,那就等于把小磊拖进来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离工地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捡到两年前失踪护士的钥匙串。笔录、问话、可能被列为关系人,更别说如果这案子真跟什么人有关,对方会不会找到小磊头上?
他笔尖落下去,字迹平稳。
“城西小学后巷,巡查发现。”
写完这四个字,他没有停,继续填:发现时间“2024年3月12日晨7时许”,发现人“郝勇”,物证描述“三枚钥匙、一枚指甲剪、一枚卡通挂件(米老鼠图案,漆面磨损)”。字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后他撕下第一联,夹进自己的案件笔记本里。第二联贴在登记簿上。第三联,他犹豫了两秒,塞进物证袋,和钥匙串一起封好。
物证袋是透明的塑料封口袋,封口处有一道红色防拆条。他把钥匙串放进去,按紧封条,指甲在防拆条上压出一道印子。然后拿起记号笔,在袋子正面写下编号:EC-20240312-07。
他把物证袋放进标着“待检”的铁皮柜里,锁好柜门。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做完这一切,郝勇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查到的信息。
林悦,二十六岁,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两年前的四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她从医院值完夜班出来,骑电动车回家,途中失踪。监控拍到她最后出现在城西和平路与建设街交叉口,之后所有摄像头都没再捕捉到她的身影。案子搁置了两年,卷宗编号2022-0414,至今未结。
而现在,她的钥匙串出现在儿子学校旁边的水渠里。三天前,同一个方向,不到三公里的工地,挖出了一具女尸。
郝勇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八点十分,法医办公室的门开了。
法医姓周,叫周敏,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袖口永远卷到小臂。她看到郝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郝队?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郝勇跟着她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玻璃罐,泡着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周敏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
“你是想问那具女尸的事吧?”她没回头,“胃容物化验结果昨晚出来了,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给你打电话。”
郝勇在她对面坐下:“什么结果?”
“安眠药。”周敏转过来,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艾司唑仑片,常规剂量,应该是死前两到三小时服用的。胃里还有少量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米饭、青菜、一点肉末,进食时间在服药前一到两小时。”
郝勇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悦的失踪卷宗里,家属提到过她长期失眠,每晚睡前服用艾司唑仑。这个信息在卷宗里只是一行带过的小字,但郝勇记得很清楚。
“死者面部毁损严重,”周敏继续说,“软组织大部分腐败脱落,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死因是颅脑损伤。我们已经提取了骨髓样本送去做DNA对比,最快得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没有其他身份识别物?”
“没有。尸体被发现时没有任何衣物、首饰或随身物品。工地挖出来时是裸尸,包裹在一层塑料布里面。”周敏顿了顿,“不过有一点比较有意思,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位置比较特殊,像是长期握笔或者做精细手工活留下的。如果是护士,打针多了也会在那个位置出茧。”
郝勇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觉得是她吗?”周敏突然问。
郝勇没有马上回答。他脑子里转得很快,钥匙串还没做物证比对,DNA报告还要四十八小时。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冷得像刀片:是她。
“等DNA。”他说。
周敏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对了,郝队,你昨晚是不是翻过两年前的卷宗?”
郝勇心里一紧。他还没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张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郝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克制的、老刑警特有的审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张海走进来,把豆浆放在周敏桌上,“昨晚你打电话问完卷宗,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老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查什么?”
郝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出去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张海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昨晚你说‘明天再跟你说’,”张海看着窗外,“现在明天到了。”
郝勇靠在窗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外套内袋里那个物证袋的棱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我今早在城西小学后巷巡查的时候,捡到一串钥匙。”
张海转过头,盯着他。
“钥匙有什么特别的?”
“暂时不确定。”郝勇说,“但那个位置,离工地不到三公里。我想先入库做个比对,看看钥匙上能不能提取到有用的生物信息。”
张海没说话。他盯着郝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郝,咱们搭档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张海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十一年里你没跟我说过一句假话。你今天早上说的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假话,但你没把话说完。”
郝勇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等有结果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张海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信任,有疑惑,有“我等着你跟我说实话”的耐心。
“行。”张海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上午十点局里有个会,关于那具女尸的。你要是有什么发现,会上说。”
郝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回到物证室,打开铁皮柜,拿出那个写着“EC-20240312-07”的物证袋。透过透明的塑料封口,那三把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郝勇把物证袋举到光线下,仔细看那三把钥匙的齿痕:一把是普通的十字锁钥匙,一把是防盗门钥匙,最小的一把,像是抽屉锁或者信箱锁的钥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林悦失踪那天,钥匙串还在她身上,那凶手是怎么带走她的?如果钥匙串不在她身上,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小磊学校旁边的水渠里?
两年前有人故意丢在那里的?还是林悦自己丢的?
郝勇把物证袋放回柜子里,锁好门。他站在走廊里,早上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小磊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爸爸,我昨晚梦到那个姐姐了。”
郝勇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放学等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会议室走去。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十点的会,他得准备好怎么说,关于那具女尸,关于胃容物里的安眠药,关于那个还没公开的物证编号。
关于他今天早上撒的那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