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三楼会议室。
郝勇推门时,长条桌两侧已坐了大半人。白板上贴着工地基坑的现场照片,蓝色篷布下露着苍白脚踝。周敏靠窗坐着,面前摊着法医初检报告复印件。
张海坐在主位左侧,转着笔,见郝勇进来只点了点头。
郝勇放下文件夹,里面夹着《物证发现登记表》复印件,编号EC-20240312-07,发现地点“城西小学后巷垃圾箱旁”,时间“2024年3月12日早7点20分”。他知道这个时间不好圆,但昨晚填表时满脑子都是小磊的短信,手一抖就写错了。
“开始吧。”郝勇翻开文件夹,“三天前,城西工地基坑发现一具女尸,编号F-20240310。周敏,你先说。”
周敏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死者面部复原图,圆脸,下颌柔和,左眉尾有颗小痣。
“死者女性,身高一米六二,死亡时间三到六个月,死因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衣物完整,无性侵。左手腕有旧疤痕。”她翻到胃容物分析,“重点,检出艾司唑仑,浓度在治疗剂量内,死前一到两小时服用过安眠药。”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郝勇指尖停在桌面。艾司唑仑,林悦失踪前两个月,社区医院开过这个处方。
“DNA对比呢?”老刘问。
“明天下午出结果。”周敏说。
“太慢了。”郝勇站起来,抽出登记表复印件走到白板前,“我昨晚翻了两年前林悦失踪案的卷宗。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两年前十二月十七号失联。当时立案查了三个月,没进展。”
张海的笔停了。
“林悦失踪时随身带着一把钥匙串,五把钥匙,公寓房门、信箱,还有三把用途不明的。当时没找到对应锁具。”郝勇把钥匙串照片贴在白板上,“今天早上,这把钥匙串在城西小学后巷垃圾箱旁被发现了。”
会议室炸开了锅。
“安静。”郝勇抬手,“物证编号EC-20240312-07已入库。初步比对,两把齿痕与林悦的房门和信箱锁匹配。另外三把,不对应任何已知锁具。”
“也就是说,”老刘站起来,“钥匙串失踪两年,突然出现在小学后巷,离那里不到三公里的工地挖出了女尸?”
“对。”郝勇说,“而且女尸胃容物有艾司唑仑,林悦也开过同种药。”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我建议并案。”郝勇声音很稳,“理由有三:钥匙串直接关联;药物成分一致;案发地都在城西,直线距离不超三公里。”
“我同意。”老刘说。
“我也同意。”小赵举手,“但有个问题,如果女尸是林悦,钥匙串为什么两年后才出现?凶手为什么丢在小学后巷?”
“等DNA结果。”郝勇说,“但可以先查那三把无主钥匙对应的锁具。”
他余光扫到张海,张海没看照片,在看他的文件夹,准确说,在看登记表复印件,眼神像在算题。
郝勇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
“并案的事我向上汇报。”张海站起来,“郝勇,你整理林悦案卷宗,重点查那三把钥匙。周敏,DNA结果立刻通知我。其他人排查工地周边监控。”
他顿了一下:“郝勇,你主侦配合。我牵头。”
郝勇指尖按在桌面。主侦配合,名义上一起办,实际主导权在张海手里。
“行。”声音没波动。
会议散了。
郝勇站在白板前,盯着钥匙串照片。那三把无主钥匙里,有一把齿痕很特殊,十字形锁芯结构,通常用于保险柜或防盗门。他在哪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郝勇。”
张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会议室已空,门半掩着。
“钥匙串的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郝勇看着张海的眼睛,快速过了一遍说辞。
“今天早上,在城西小学后巷巡查时发现的。”
“几点?”
“七点二十。”
张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昨晚翻林悦卷宗翻到几点?”
“十二点多。怎么了?”
“没怎么。”张海放下杯子,“你昨晚翻卷宗时钥匙串还没入库,今天七点二十发现,八点不到就填了登记表。时间线有点紧。”
郝勇没说话。
“我查了登记表上的时间戳。”张海声音很平静,“你填表是八点零三分。从小学后巷到物证室开车十五分钟,你发现钥匙串后,没做现场标记,没拍照,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回来填表了。”
他看着郝勇:“这不像你的作风。”
郝勇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张海说得对,正常程序是先保护现场、拍照固定、通知技术科。直接捡走回来填表,确实不像他。
但他没别的选择。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郝勇尽量放平声音,“看到钥匙串联想到林悦的卷宗,脑子一热就捡回来了。不合程序,我认。”
张海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下次注意。”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登记表上手写发现地点是‘垃圾箱旁’,但物证室小王加了铅笔备注,‘物证表面干燥,无垃圾箱内常见污渍’。”
他回过头:“钥匙串要是在垃圾箱里待了一晚上,不会那么干净。”
门关上了。
郝勇站在会议室里,指节发白。张海没在会议上揭穿他,但私下把问题一个个摆出来了,时间线太紧,程序不合规,物证太干净。单个都能解释,加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郝勇在撒谎。
他必须在48小时内找到答案,钥匙串为什么出现在水渠,那三把无主钥匙对应什么锁,女尸到底是不是林悦。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发现”钥匙串的行为合理,才能让张海的怀疑落空。
郝勇拿出手机拨了小磊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爸?”小磊声音有点哑。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就是……我又看到那个姐姐了。”
郝勇握紧手机:“什么姐姐?”
“穿白裙子的那个。”小磊声音低下去,“中午放学时,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台看着我。我想走过去问她,她一转眼就不见了。”
郝勇脑子嗡了一下。白裙子,工地女尸被发现时穿的也是白裙子。
“小磊,放学后不要一个人走,等爷爷来接。如果那个姐姐再出现,不要走过去,立刻跑回学校找老师。记住了吗?”
“记住了。爸,她是不是就是那个,”
“别问了。晚上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郝勇靠在走廊墙上。三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白裙子女人,小磊看到的是幻觉,还是真有人在盯着他?如果钥匙串是故意丢的,丢的人是不是知道小磊捡到了它?
郝勇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办公室走。
他必须在48小时内撬开那三把锁。
不是为了破案。
是为了保护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