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室外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张海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裤兜缝线。郝勇在离他三米的地方站定。
“你还没走?”
“等你。”张海从兜里抽出右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找个地方聊聊?”
郝勇看了一眼信封,没封口,边缘翻得起了毛边。他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郝勇拉开驾驶座的门,张海坐进副驾,关车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
张海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A4纸,一张照片,平摊在仪表盘上。物证登记系统的操作日志,时间戳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EC-20240312-07。入库时间:2024年3月12日 07:23:15。操作人:郝勇。
“我今天下午调的系统日志。”张海的声音很平,“物证室门禁记录显示,你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刷卡进入。七点二十三分完成入库登记。但你昨天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刚巡查的时候在水渠边发现的’。”
郝勇没接话。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张海把那张照片推过来。物证袋的特写,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胶带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残留。
“物证袋封口的标准流程,操作人必须按指纹在胶带上确认。我让技术科查了,这个袋子上的胶带,没有任何指纹。你的没有,周敏的没有,连手套纹都没有。就好像有人戴着手套贴上去的,贴完还擦了一遍。”
郝勇闭上眼睛。
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时间戳对不上,指纹对不上。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说辞在张海那双眼睛面前都撑不过三秒。
“那串钥匙,”张海把照片和日志收回来,塞回信封,“不是你巡查的时候发现的。是你从别的地方拿到的。你提前知道了它的存在,在某个时间点拿到了它,然后伪造了发现记录。”
他顿了顿。
“郝勇,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郝勇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他嗓子发紧,说出来的话像砂纸磨过喉咙。
“钥匙串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张海把信封拍在仪表盘上,“周敏那边已经确认,两把钥匙匹配林悦的房门和信箱。钥匙串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怎么拿到它的。”
郝勇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
“小磊捡到的。”
张海的动作停住了。
“三天前,放学路上,在离学校不到两百米的水渠边。”郝勇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告诉我,自己收起来了。前天晚上我翻他书包找作业本,翻出来的。我当时……想着不能让小磊卷进来。钥匙串是真的,物证也是真的,只是发现者不是我这个刑侦队长,是我儿子。”
张海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阅读灯,好半天才开口。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知道。”
“伪造物证来源,篡改登记记录,误导调查方向。”张海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一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人,就因为你儿子捡了串钥匙,就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往火坑里推?”
“如果小磊是发现者,凶手知道呢?”郝勇转过头,看着张海,“白裙子女人已经在学校门口出现了。两次。如果凶手知道钥匙串被一个孩子捡走了,你觉得小磊还安全吗?”
张海的表情变了。
“什么白裙子女人?”
郝勇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递给张海。下午三点四十分,小磊班主任的电话。他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班主任焦急的声音:“郝先生,小磊中午放学的时候说,校门口有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冲他招手,还说了句话……‘告诉你爸爸,钥匙还缺一把。’”
录音结束。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张海把手机还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你下午就知道这事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在查我。”
“我在查你是因为你他妈先骗了我!”张海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来,“郝勇,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连物证来源都能造假,我怎么知道那串钥匙到底是不是小磊捡的?怎么知道那个白裙子女人是不是你编出来转移视线的?”
郝勇没反驳。一个刚刚被揭穿的撒谎者,说什么都像在圆谎。
张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然后把烟盒扔在仪表盘上。
“我给你24小时。”
郝勇看着他。
“明天这个时间之前,你写一份完整的情况说明,把钥匙串的真实来源、你伪造记录的全过程、还有那个白裙子女人的事,全部写清楚,签字按手印。”张海弹了弹烟灰,“写完之后,交到我手上。我看了内容,再决定是内部处理还是上报。”
“如果我不写呢?”
“那我就带着这份日志和指纹报告,直接去找局长。”张海把烟掐灭在车窗外,“到时候就不是写说明的问题了。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郝勇盯着仪表盘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东西足够让他停职、处分、甚至丢掉这身警服。张海给了他一条活路,但这条活路的尽头,是一份认罪书。
“明天晚上八点之前。”张海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你自己选。”
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看着车窗里的郝勇。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三把无主钥匙,我今天下午让技术科做了齿形扫描,比对了一下全市近五年的锁具登记数据库。有一把对上了。十字形那把。”
郝勇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年前,老城区拆迁办档案室的保险柜。那个保险柜在林悦失踪前一周被人撬过,当时报过案,但没找到嫌疑人,也没丢什么东西,至少档案室的人说没丢。”
张海说完,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郝勇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车顶灯自动熄灭了,停车场陷入暗影。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日志和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时间戳,指纹报告,每一个红圈都像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想起三年前的案子。老城区拆迁办。保险柜被撬,但柜子里只有一堆拆迁补偿协议和居民档案,现金和贵重物品一件没少。当时他们怀疑是内部人员作案,查了一圈,没结果,案子就搁置了。
现在想想,那个保险柜里装的不是钱。是地。老城区那片地,三年前启动拆迁,两年后项目烂尾,变成了一片荒地。三个月前,开发商在荒地边缘挖排水沟,挖出了一具女尸。林悦失踪两年,尸体出现在三公里外的工地。她的钥匙串上,有一把能打开拆迁办保险柜的钥匙。
郝勇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拆迁办的人说没丢东西,但保险柜被撬了,钥匙出现在林悦手里。林悦一个护士,跟拆迁办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拿那把钥匙?她拿到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郝勇拿起来,是小磊发来的微信:“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又看到那个姐姐了。”
郝勇的心猛地一沉。他直接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小磊,你在哪?”
“在家啊,姥姥在客厅看电视。”小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在阳台收衣服,看到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裙子,抬头往咱们家看。”
“你姥姥知道吗?”
“我没跟她说。我拉上窗帘就跑回房间了。”
郝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锁好房门,窗帘拉严实,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爸二十分钟内到家。”
“爸……那个姐姐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钥匙还缺一把,缺哪一把?”
郝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车窗外的路灯把停车场照得惨白。他挂了电话,发动引擎,挂挡的时候手还在抖。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物证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张海办公室的。
二十四小时。他只剩二十四小时,把所有的线头理清楚。钥匙串的来源、白裙子女人的身份、拆迁办保险柜里丢失的秘密。每一环都扣在一起,但中间缺的那一块,刚好对应白裙子女人说的那句话。
钥匙还缺一把。
郝勇踩下油门,车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把不存在的钥匙,到底开的是哪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