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勇把小磊从学校接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路上小磊没怎么说话,书包带子攥得死紧。郝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贴着车窗,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滑过去,表情看不真切。
“饿不饿?前面有家馄饨还开着。”
“不饿。”小磊的声音闷闷的。
郝勇没再问。到家后,他给小磊热了杯牛奶。小磊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发直。
“爸,那个姐姐……她看起来好累。”
郝勇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今天下午,在校门口。”小磊低头看着牛奶表面浮起的奶皮,“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眼睛下面的颜色很深,像很久没睡觉了。头发也有点乱。”
郝勇沉默了几秒,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爸会查清楚的。你先去睡。”
等小磊房间的灯灭了,郝勇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钥匙串揣进口袋,三把十字形钥匙单独拿出来。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小磊的房间门,没敲门。
车子发动时,手机震了一下。张海。
“还没睡?”张海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回家翻了翻三年前拆迁办的卷宗,档案室保险柜被撬的报案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但监控记录显示当天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走廊监控坏了,说是线路检修。”
“有人提前关了监控。”郝勇说。
“对。而且关监控的人知道线路检修的时间表。”张海压低声音,“郝勇,这件事比我想的深。你今晚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睡觉。”郝勇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海笑了一声。“行。那你睡吧。别忘了,时间在走。”
电话挂断了。
郝勇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后面,步行过去。他戴上白手套,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包,里面有一把强光手电、一套开锁工具、一部不联网的旧手机。
拆迁办大楼的正门锁着。郝勇绕到大楼侧面,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不到四十秒,锁芯转动,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郝勇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虚掩上。走廊里漆黑一片,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墙皮剥落的水渍和地上厚厚的灰尘。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郝勇走到门口,发现门锁已经换了,是一把崭新的十字形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把十字形钥匙。第一把,插不进去。第二把,插进去了但转不动。第三把,插进去的一瞬间,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门开了。
郝勇推门走进档案室。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排着四组铁皮档案柜,中间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台落满灰的电脑。空气里飘着陈旧的纸张味道。地面灰尘很均匀,没有明显脚印,但办公桌的抽屉被人拉开过,没有完全合上,露出大约两厘米的缝隙。抽屉里是空的,但底部灰尘上有几道清晰的划痕,像钥匙齿痕拖出来的。
郝勇转向档案柜。四个柜子都锁着老式挂锁。他用钳子夹断第一把锁梁,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几十个档案盒。他找到编号CQ-2021-042的档案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相邻的041和043号盒子都有文件,唯独042号是空的。
他翻到第三个柜子最底层,找到一个没有标签的档案盒。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郝勇打开手电,照向第一页。
那是一份拆迁补偿协议的复印件。被拆迁房屋地址:老城区建设路47号。产权人姓名:林国强。补偿标准每平米三千二百元,外加一套安置房。这个数字让郝勇眉头拧了起来,三年前的标准是每平米五千到六千元。他翻到第二页,签字栏里产权人签字写着“林国强”,字迹歪歪扭扭。见证人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赵德明,三年前老城区拆迁办主任。
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产权人自愿放弃对补偿标准的异议权。郝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手写备注:“原件已移交,复印件由林悦同志保管。”
林悦是林国强的女儿。她拿走了这份协议的复印件。
郝勇拿出旧手机拍照。拍到第三页时,他注意到协议日期是2021年7月15日,而林悦失踪是2022年3月,她等了八个月才拿走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装回档案盒,手电扫到柜子最底层一个角落,有一个档案盒被放反了,标签朝里。他抽出来,标签上写着CQ-2021-043。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拆迁补偿协议原件,产权人叫王德福,补偿标准每平米五千八百元,没有附加条款。同一批拆迁,同一个拆迁办主任签字,补偿标准差了将近一倍。
郝勇把两个盒子放回原处。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放反的043号盒子,走过去重新审视。他抽出盒子,翻开文件,除了王德福的协议之外,还有一份手写备忘录,字迹很潦草:“7月15日,林国强签字。赵主任说,补偿标准按最低档走。林国强不识字,签字是他女儿代签的。女儿问过补偿标准为什么比别人低,赵主任说,你家房子面积大,算法不一样。女儿没再问。”
林悦代签的。她亲手签下了那份压低补偿标准的协议。八个月后她发现了真相,拿走了复印件。而就在她拿走复印件之后不久,保险柜被撬了。
郝勇把备忘录拍下来,把盒子按标准方式放好。走出档案室,锁好门。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停住了,地上的灰尘里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脚印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然后折返回去了。尺码大约三十七、八码,鞋底花纹是普通平底鞋。
不是男人的脚印。是一个女人的。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很可能就是白裙子女人。
郝勇没有上二楼。他转身走向出口,铁门外的夜风吹进来。走出大楼,锁好铁门,走到一半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复印件,第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铅笔字迹,像是有人写过什么又擦掉了。他眯起眼睛辨认。
两个字:“救我。”
郝勇盯着那两个字,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快步走回车里。
发动机启动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你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把它放回去,否则你儿子会有麻烦。”
郝勇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慢慢握紧了方向盘。他没有回复。车驶入夜色中的街道,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悦写下“救我”的时候,她面对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