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撂下,隔壁值班室就忙开了,椅子蹭地、键盘噼啪、脚步来来回回。
陈卫国把椅子往吕昭对面一拉,坐下。俩校官一左一右,参谋摊开本,笔都捏出汗了。
“说吧。”陈卫国道,“送过去之后,怎么活。”
“头一条,落地别浪。”吕昭开口。
左校官眉头拧起来:“不打?重装旅都扔过去了,固守待援也就罢了,还能让怪物骑头上?”
“坑就在这。”吕昭说,“刚落地,周边怪是稀的。稀到带队的一看——就这点玩意儿?能打,往外推。”
“推了又怎样。”
“推了就上钩。”
“我见过一支旅,头三天顺风顺水,推出去四十公里,毙的怪一片连一片,电台里全是捷报。第四天,枪声不见少,怪怎么清都清不完,四面八方都往他那汇。第五天,频道里只剩喊救命。第六天,频道空了。”
屋里没人吭声。
“人扎堆、枪开火、再死人,动静越大,周边怪汇得越厚,跟滴血进水一个样。”吕昭说,“往外冲越凶,死越快。活路就一条——就地缩住,筑垒,把身边的水、油、电厂、码头机场抢下来,缩回壳里,动静压到最低,能不打就不打。谁想逞英雄出去歼敌,谁就是给所有人招祸。”
右军官头也不抬,笔走得飞快:“海外那些呢?隔海的,能不能渡海找主力?”
“不能。”吕昭干脆,“海上那些东西,密度是陆上十倍。隔海的就地死守,谁跨海,谁一个浪都回不来。”
陈卫国敲了敲桌子,问最实在的:“枪炮,顶不顶用?”
“普通的顶用,打中要害一样死。”吕昭顿了顿,“可拖着拖着,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硬。到后头,有的步机枪都啃不动,得专挑眼、嘴、关节缝那些软地方下手。”
陈卫国顺着往下捋,脸越捋越沉:“照你刚说的,前线压住伤亡、压低动静,就不光是前线的事——那头多保住一个兵,这边老百姓,就少对付一批。”
“反过来也一样。”吕昭说,“本土一乱、死人一多,前线更喘不上气。两头都只能拖,拖一天是一天。”
左校官本来最不信,这会儿追得最凶:“那本土呢?兵全抽走了,街面谁撑?”
“抽走的是现役。”吕昭道,“地方行政的、公安里非现役的、预备役、退伍兵、基干民兵,都在,那张名单上没他们。正午一过,真能在街面上撑住的,就是这帮人。”
“现在就得排好,哪个岗正职没了谁顶,哪片谁负责。别等天塌了临时抓人。”
陈卫国笔一顿,在这行底下划了道粗杠。
“医院那头,现象我刚讲过,不重复。”吕昭接着说,“立死规矩:咽气的、被咬的,单独隔离开,不管他是谁、什么身份,一视同仁。不隔开,一间急诊室,一上午就能拖垮一栋楼。”
“这条现在就写成预令,跟弹药的令一块儿发。”
陈卫国回头:“记下来!拟成本土预令,马上发!”
“是!”
东西一条条往外倒,参谋的笔没停过。等吕昭终于闭嘴,左校官放下笔,捏着发酸的手腕,从头翻到尾,没找出一处自相矛盾的地方。
陈卫国半天没说话。
他算过味来了。这不是一个军区补几车弹药的事。前线怎么守、本土怎么撑、医院怎么隔、编外的人怎么顶——这是全军全国的事,他一个人一座城,兜不住。
他起身去抓另一部加密电话,手伸一半又停,冲参谋伸手。
“你记这些,整理成东西。”陈卫国声音压得稳,“我亲自往上递,一级不许落。天亮之前,该看见的人,全得看见。”
左校官这回没抬杠,就问:“首长,第一批,先动哪些?”
“弹药油料先进营,医院预令同步,编外顶替名单连夜摸。”陈卫国道,“顺序按他说的来。”
……
后半夜。城西,苏晚晴租的老房子。
三个人谁都没走。
关骁拎着根擀面杖,蹲一会儿站起来,屋里转两圈,又蹲回去。想贫两句冲淡点啥,嘴张了张,没贫出来。
冉铮话最少,门窗里里外外查了三遍,末了把整张餐桌拖过去,死死顶住入户门。
苏晚晴烧了壶热水,三个充电宝全插上,脸盆水桶接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你说他到底……”关骁憋出半句。
“等。”冉铮给截断了。
苏晚晴把一杯热水塞他手里,声音轻,却稳:“他让等,就等。从小到大,他坑过咱们吗。”
关骁不吭声了。
晚晴走到门边,看着顶死的桌子,傍晚孤儿院那句话、路口那辆黑窗军车,又在脑子里转。她没再多想,转身把矮柜也推过去,抵在桌后头。
……
军区会议室,人进人出,头一份暗备回执已经打了回来。
吕昭靠窗边站着。窗外营区车灯来回跑,全是人,机器已经转起来了。
后半夜的天,黑到了头。
离正午,又近了几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