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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09:37:15

天蒙蒙亮,陆归挑着担子上了路。

其实说不上是他上了路——是这具身体的脚,自己认道。哪儿该拐弯,哪儿有泥坑,脚比脑子清楚。他索性不琢磨,跟着脚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泛白,前头升起几缕炊烟。

有炊烟,就有村子。

货郎的鼻子认这个。他紧了紧肩上的扁担,奔着炊烟去了。

村口有盘老石碾,碾盘上卧着条黄狗。黄狗抽了抽鼻子,像是闻见他身上那股子味儿,犹豫了几秒,才夹着尾巴,呜咽一声蹿了。

陆归心里咯噔一下。

狗都躲他?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香灰混着土腥的味儿,散了半夜,没散干净。

也难怪。

他硬着头皮往村里走。村道上有个挎篮子的娃娃,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三息,篮子"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喊得岔了音:

"陆货郎?你、你不是没了吗——!"

陆归:"……"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当面喊"尸"。

听见喊声,各家的门陆续开了,有人抄了家伙出来,慢慢围了过来。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村口就聚了不少人,把他堵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人举着火把——大清早的,现点的。

"站住!"

"别过来!"

"真是陆货郎?他不是前儿个让勾去了吗?"

"勾去的还能回来?回来的能是人吗!"

人群里挤出个黑脸汉子,火把往前一送:"这活尸不能留!得请祝婆婆来驱邪!"

"对,请祝婆婆来!"

人群里有个老汉迟疑:"万一真是活人……"

黑脸汉子脖子一梗:"活人?你去那坑里躺一宿,回来还是人不?"

得,说不通。

陆归一咬牙,抓起担子上的拨浪鼓,"咚咚咚"摇了三声。

鼓声又脆又亮,在清早的村道上滚出去老远。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迟疑:"……是陆货郎的鼓。"

"鼓对,人不对!"黑脸汉子把火把又往前送了送,"驱邪!"

"都让让。"

人群后头,一个干哑的嗓子。

声音不大,人群却让得飞快,像滚水里下了瓢凉水。

进来个干瘦的小脚老太太,拄着根枣木拐,走得不快。举火把的黑脸汉子,胳膊先矮了半截。

"祝婆婆……"

祝婆婆走到陆归跟前,站定,抬起眼皮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陆归让她看得发毛,后脊梁那点汗又冒出来了——跟昨夜坑里不是一个怕法,可分量不轻。

"婆婆,"他干笑,"我真是活——"

"闭嘴。"

陆归闭嘴了。

祝婆婆从怀里摸出三炷香,就着黑脸汉子的火把点了,插在他面前的地里。

青烟起来了。

怪的是,那烟不往上飘,先往下沉,贴着地皮,绕着陆归的脚踝,慢慢转了一圈——一圈转完,才一缕一缕升上去,升得笔直,直挺挺戳上了天。

围观的人看不懂烟,只看得懂祝婆婆的脸。

老太太盯着那缕直烟,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眉头皱着,不是怕,是实打实的疑惑,像是见了什么从没见过的异状。

"魂是正的。"她说。

四个字落地,四下里齐齐松了口气。火把垂下去了,锄头也垂下去了。

只有陆归留意到,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没松开。她拔起香,转身走了两步,又像跟自己嘀咕似的,低声道:

"魂是正的……正得有点怪。"

人群呼啦啦散了。散了才有人的样子:有婆子拍着胸口念佛,有汉子骂骂咧咧回去补觉。

人群后头,有个妇人一直踮着脚看他。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她眼里那点光,灭了,低着头走了。

陆归心里沉了一下。

他懂那个眼神。让"勾去"的,不止他一个。人家踮着脚等的,是别人。

"老根。"祝婆婆在人群外头喊了一嗓子,"人先领你那儿去,给口热的。"

被点名的老汉"哎"了一声,从人堆里出来。老汉背有点驼,袖口油亮,冲陆归点点头,话不多:"咱赵家村的人,没那么多讲究。走吧。"

陆归挑起担子跟上。走出两步回头,祝婆婆已经不见了。

这村子,怪。可人家给他让了路,还管他一口热的。

根伯家两间土屋,一口灶。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粒没吃完的糙米粒。老汉往灶里添了把柴,锅里热上昨夜的剩汤,又抓了两把野菜丢进去。

汤端上来,烫,漂着两点油星。根伯又从梁上挂的篮子里摸出个杂粮窝头,在灶膛口烤了烤,递给他。

"喝。吃。"

陆归捧着碗,两手拢着,先暖手。热气糊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从昨夜睁眼到这会儿,人是头一回活的。

他喝得急,烫得直哈气。根伯蹲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半天,叹了口气:"前儿个听说你被山神庙那边勾了去,我还去那坑边找过,没找着人,还以为你真没了。活着就好。"

再没别的话。不问坑里的事,不问他是人是鬼。添了柴,自己先睡下了,鼾声很快起来。

陆归睡不着。

他就着灶膛里的火光,把两只货箱又细细摸了一遍。之前逃出来的时候慌,只顺手摸了面上的货,没仔细摸货箱的夹层,这会儿才在货箱夹层里摸出半本旧账本,纸页让汗浸得发皱。前头记的都是针头线脑的进出,字迹陌生又眼熟——是这具身体的手笔。

他翻到空白页,找了截炭条,一笔一画,写下第一笔:

欠赵家村根伯,热汤一碗。

写完端详半天,又在底下添了四个字:账要还清。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担子最底下那卷旧书。

说来也怪。这书白天安静得很,一页一页,跟寻常旧书没两样,仿佛昨夜那一声"响",是他的错觉。

陆归把它摊在膝盖上,凑着火光,从头看。

……

字,全认识。

每一个都认识,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连起来,一句不懂。

他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读出一脑门子浆糊。那感觉就像——就像每个字都在好好说话,可它们凑一块儿,说的不是人话。

陆归揉着发酸的眼睛,把书合上。

怪了。他一个跟文字、跟信号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这卷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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