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陆归白天照旧挑担串村。
天不亮出门,在邻村口支开摊子。头一个主顾是个挎篮的小媳妇,捏起三根针,翻来覆去地看:"这针亮是亮,就是细。"
"细才好,纳鞋底不吃劲。"陆归笑,"嫂子要嫌细,这儿还有粗的——上回张屠户家补皮袄,使的就是它。"
小媳妇让那声"嫂子"叫得眉开眼笑,三根针,又多搭了根头绳。
村里娃们也敢凑上来了,远远跟着,喊"活尸货郎"。他回头一瞪,娃们哄笑着跑散;他掏出拨浪鼓"咚咚"一摇,娃们又呼啦啦围回来。
人是笑的,魂不守舍。
他满脑子都是夜里那一坐。
白天他也没闲着,躲柴房里偷偷试了两回,先摸清自家本事的本钱:这一手,一回最多撑半袋烟的工夫;用完了耳朵发烫、脑袋发沉,得蹲墙角缓上好一阵。
他拿炭条在账本边角记下:静耳,一回半袋烟,用后发昏。
写完又拿唾沫把字擦了。
这玩意儿,不能落在纸上。
为了夜里那一坐,他还给自己立了规矩:一夜只坐三回,一回不过半炷香。来路不明的法子,跟来路不明的药一个理——少吃,慢尝,不对劲就停。
命只有一条,莽不得。
头两夜,没什么动静,权当罚坐。坐到腿麻,他跟那卷书瞪眼:你倒是给点动静。
第三夜,脑瓜子里那股"响",又淡了一格。
第四夜,他贪了半炷香的工夫,耳朵里顿时跟针扎似的疼,吓得他赶紧收功,蜷在炕上缓了半宿。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把规矩又默念了一遍:少吃,慢尝,不对劲就停。
第五夜,他坐下去没一会儿,浑身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
不是有东西来了。
是声音,没了。
蟋蟀、风声、隔壁根伯的鼾声,齐刷刷退了出去,像被谁一把推到了十堵墙外。天地间静得吓人,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管里,血在一股一股地走。
陆归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他记着书上的话,没慌,在这片静里,试着去"找"声音。
这一找,好家伙——
隔着一道土墙,根伯的鼾声跟贴着耳朵一样,一起一伏,连嗓子眼儿里那口痰都听得真真儿的;院里,草虫振翅,一声,又一声;村道上,夜风推着片干叶子,骨碌碌地滚;再远,村东头谁家的狗翻了个身,链子哗啦一响。
声声分明。比白天支棱着耳朵听的,还分明。
灶膛里的灰烬哔剥,房梁上老鼠磨牙,连他自己袖子上补丁蹭着桌角的沙沙声,都纤毫毕现。
头一回,他觉得这世上原来这么吵——也这么清楚。
他正听得出神,耳朵里"嗡"的一下,那片静忽然碎了。万千声音一股脑灌回来,冲得他眼前发黑,扶着桌角缓了半天。
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还叫人照着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疼是真疼。
爽是真爽。
陆归扶着桌子,咧着嘴,无声地乐了半宿。
乐到一半,他又坐回去,硬着心肠再试一回。
还是那样:先静,后清。半袋烟一到,立马收功。
他这才踏踏实实把这口气出了。能照着做出来不算本事,能一遍一遍照着做出来,才是真能耐。
书上管这一手叫"闭牖",拗口。他自己起了个名:静耳。
土是土了点,贴切。
往后本事要是多了,得个个起顺口的名。书上那些叫法,之乎者也的,喊出去都让人笑话。
乐够了,他坐下来,盯着桌上那卷旧书,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这几夜,他只当自己在啃一本难啃的书。直到刚才那一下,他才咂摸出味儿来——
这世道上的人烧香磕头、求神问卜,求的那些"灵验",那些神神道道的本事,说穿了,是什么?
是接收。
他想起村头土地庙前念经的老道。人家念了一辈子经,字正腔圆,风雨无阻——可没人告诉过他,他念的不是经,是步骤。念到死,也没照着做上一回。
耳朵是接收,眼睛是接收。人这具身子,八成就是一台架在这儿的接收站。漫天的"信号"日夜不停地过,人听不见——不是因为没有,是杂音太多,台太乱。
而这卷道藏,前人管它叫修行,叫参悟——
扯淡。这叫说明书。
什么时候坐,怎么喘气,听什么、不听什么,一条一条,全是操作步骤。古人把它当天书供着,一个字不敢错地背;背到死,背的是皮。真东西藏在皮底下,等着一个看得懂的人来拆。
这世道认字的人不少。可能把经当说明书拆的,怕是就他一个。
想到这儿,陆归的喉咙有点发干。
这世道,遍地是宝,只是没人带说明书。
而他,碰巧认识字。
再往下想,他忽然想起祭祀坑里那个一圈一圈"巡场"的东西。
那玩意儿,要也是一段"信号"呢?这世上人人喊打的妖魔鬼怪,会不会也是——
陆归打了个哆嗦,没敢想下去。
饭一口一口吃,账一笔一笔算。先把眼前这本说明书啃完再说。
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脑子已经开始打算盘:这"静耳"使熟了,赶集听个价,收货掌个眼,隔墙听个信儿……哪一样不是钱?
转到第三圈,他又把自己按住了。
财不露白。这事先烂在肚子里,谁问,都是"夜里睡不踏实,打坐养神"。
对外,就说是失眠。
他把书又摊开,想趁热往后啃。后头的字还是那些字,义理却一下子深了,啃了两行,啃不动。
来日方长,不贪。
他合上书,正要去吹灯——
灯花一爆。
院里没动静。隔壁根伯鼾声正沉。可他刚使过静耳,耳朵比往常贼,偏偏就捕捉到了一点极轻极轻的声响——
笃。
像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
大半夜的,谁会来?
他屏住呼吸又听了听——再没有了,就那一下。要不是他刚使过静耳、耳朵还贼着,断然听不见。
陆归抄起门闩,蹑手蹑脚拨开门。
月光底下,祝婆婆拄着那根枣木拐,直挺挺站在门口,裤脚叫露水打湿了一截,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在他脸上一落,开口,声音干哑:
"你看懂那卷破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