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握着门闩,心里连转了好几个弯。
头一个弯:装傻。
"婆婆……说什么书?"
祝婆婆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脚进门,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枣木拐往桌上一磕——正磕在那卷旧书旁边。
"这卷。"
得,装不下去了。
陆归掩上门,换第二个弯:认一半。
他先给老太太倒了碗热水,双手递过去。祝婆婆接了,没喝,搁在手边暖着。
"婆婆,我就是夜里睡不着,瞎翻……"
"翻到第几层了?"
一句话,把他后头那一车瞎话全堵死在嗓子眼里。
陆归不吭声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太半夜登门,就不是来听他编排的。
"第……第一层。"他老实了。
祝婆婆这才抬起眼皮:"第一层,讲的什么?"
跟一个乡下巫婆讲"信号""协议",讲不通,也不能讲。陆归斟酌半晌,挑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
"教人怎么把杂音关出去。听真的。"
屋里静了一瞬。
"关给老婆子看看。"
陆归没法子,只得搬了条板凳,面墙坐了,照着书上的法子调匀呼吸。
半炷香后,那片熟悉的"静"落了下来。
他在静里找了找,睁眼,压着声说:"村东头,第三家,有人咳嗽,压着声,怕吵着人……再往东,沟里有蛤蟆,叫一声,歇三声。"
祝婆婆的脸上看不出动静。
陆归收了功,耳朵里嗡了一声,他扶着桌角晃了晃——半袋烟的工夫到了,后劲儿上来了。
"婆婆,献丑。"
"丑是不丑。"祝婆婆淡淡地说,"就是嫩。"
她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摊开来,是一把米。
"老婆子也献个丑。"她抓了一撮米撒在桌面上,枯瘦的手指按上去,闭上眼,"你看好了,老婆子考考你。"
灯花,矮了一截。
陆归太阳穴突地一跳——他刚使过静耳,耳朵还贼着,分明"听"见屋里多了个动静。
那动静一起,他耳朵眼里跟压了块磨盘似的,又沉又胀。白日里他自己折腾出来的那点"静",跟人家这一比,像水洼子比河。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像一盘磨花了的旧唱片,针往上一搭,刺啦刺啦,放出几句陈年的旧事。
桌上,米粒自己动了。
三粒滚向东,两粒滚向西,剩下一粒,滴溜溜转了个圈,停在桌沿。
"村西刘三柱家,昨儿丢了只羊。"祝婆婆睁开眼,"老婆子问他家老先人。米往东——羊在东沟。"
她收回手,抬起眼。
"你看。"老太太盯着他,一字一顿,"这是什么?"
这就是考校了。
陆归没急着答。他蹲下身,盯着桌上那几粒米,把方才"听"到的东西在心里倒回去,又过了一遍。
没有神。没有鬼。也没有什么从天上降下来的动静。
那声音,是从"底下"来的。
"婆婆,"他慢慢站起身,"您请上来的,不是神。"
"人死了,这台接收站是塌了。可它收了一辈子的东西,不会跟着人一块埋进土里——就跟灶膛一个理,火灭了,砖还热着。"
"您这门手艺,请的是那点子余温。"
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把心里那四个字说了出来:
"信号缓存。"
祝婆婆按着米的手,停在了半空。
"……缓存。"她咂摸着这两个字,像咂摸一颗没见过的怪味豆,"什么意思?"
"货压在那儿,没人取,可它还在。"陆归说,"您不请神,您是取货——取死人留下来的存货。"
老太太半天没言语。
屋里只剩灯花哔剥。
"再问你一句。"她忽然开口,"古人背了一辈子都背不会的东西,你怎么就会了?"
陆归想了想,答得老实:"路子不一样。他们当经念,我当账对——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先剔出来单放。"
"对账……"祝婆婆咂摸了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歪门邪道。"
"婆婆,还有句不中听的。"陆归说,"灶膛的余温,借一回两回没事。借得多了,人家的灰,就积在您自己膛里了。"
"请得多了,您自己……会占线。"
祝婆婆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归后脖子有点发毛,开始后悔自己嘴快——跟行家拆行家的台,是砸人饭碗的事。
半晌,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直咳。
"老婆子请了一辈子神,"她说,"到今儿,叫一个后生说成是借灶膛、取存货。"
她咳完了,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这书,你几天读通的第一层?"
"……五天。"
"老婆子守了它四十年。"祝婆婆说,"一个字,没读懂。"
陆归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觉得桌上那卷旧书,忽然沉了。
"这卷书,是老婆子年轻时,拿命换回来的。"
老太太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怎么换的,你别问。书怎么躺进你担子底的,老婆子不问,你也别问。"
"老婆子守了它一辈子,它在我手里,是死的。"祝婆婆说,"在你手里,是活的。往后你读出了什么,回来讲给老婆子听听——老婆子这一辈子,想知道它到底讲了个啥。"
"老婆子只告诉你两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件,这书,原本是一整卷。老婆子拿命换回来的,只有一半。"
陆归的心提了起来。
"第二件——"祝婆婆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另半卷,在县城,卢家。"
卢家。
陆归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两遍。他进村这些天,听过这两个字:村里人提起来,都压着声,像怕咬了舌头。
"卢家……是什么人家?"
"县城里顶大的门户。"祝婆婆站起身,拄起枣木拐,"门楼高得看不见里头。老婆子劝你一句——"
她走到门口,顿住了。
"先别惦记。卢家的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说完,老太太推门出去,拐杖声笃、笃、笃,一路远去。
陆归在门口站了半宿。
回屋,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卢家,半卷书。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提笔,在"卢家"两个字上,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