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亮了灯。
具体说应该是灶膛里火光映出来的橘黄色亮光,透过窗纸把偏屋照得半明半暗。
祝朱是被柴火噼啪的声音吵醒的。
其实她根本没怎么睡着,半梦半醒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这具身体里之前两个灵魂的生活交织出现在她的梦境中,甚至还梦见了高考。
啊——精神状态好差,感觉要猝死了,怎么比上班还累啊··
她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努力把眼睛睁开,开始回想来到这里的事情。
想了几秒,完全没理清楚!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想再多也没有用。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对这具身体的过去也只是看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不过好在目前只有一个任务——跟葛母出摊。
白吃白住人家始终是不好,当务之急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她爬起来的时候感觉膝盖发软,大概是因为之前这具身体河里泡了挺久,加上被救起来后一直放在房间里几乎没有挪动过。
灶房里是葛母的身影。
葛母背对着她,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慌乱——抓一把稻草塞进去,用火钳拨两下,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连头都不回,像是早就知道身后有人来了。
“水在锅里。”她说。“自己洗脸。灶台旁那个缺口的盆是你的。”
“好—”好险!差点回“好的!收到!”
走过去端起那个盆。边沿确实有个缺口,端起来的时候刚好把拇指卡住。
她舀了几瓢水装在盆里,拿到屋外。
看着小院里的景色将水泼在脸上,啊啊———活过来了,皮肤都好像延展开了。
早饭是昨天的剩馄饨皮子裹了一点馅,煮成一锅面片汤。葛母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给刚从书房出来的苏景。
苏景今天穿了一件比昨天干净些的蓝色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段瘦但结实的小臂。他坐下的时候看了祝朱一眼,然后低头喝汤。
还是全程没有说话。哑巴应该考不了科举吧?
祝朱也低头喝汤。
面片汤的味道其实也挺不错,皮子薄,馅儿鲜,汤底清亮但有回味。她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忍不住想:如果这碗汤能包装一下放到现代的便利店货架上,起码卖十八块。
斯道普!斯道普!请停止你的打工人思维!
去县城的路不算近。
葛母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担子两头各挂一个木桶和一个竹筐。竹筐里装的是包好的馄饨和一些配料,木桶里是熬了一宿的排骨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随着担子的晃动微微荡漾。
祝朱跟在后面,两手空空。
她本想帮忙,出发前她伸手去接扁担的那头,但葛母没让她碰担子,侧身避开了,说了一句:“你走你的。”
祝朱没有坚持。她走路都还有点飘,更别说挑担子了。
行吧,当一回废物。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遇到一个赶早车的或者背着粪筐的老农,会跟葛母点个头。
葛母回礼的方式很简洁:点头,或者嗯一声,脚没停过。
从葛家村到县城,要走将近一个时辰。
祝朱一边走一边观察这条路。土路,不宽,两边是田地——有的种着稻子,有的已经收割完了,剩下枯黄的稻茬立在泥水里。远处有山,不高,但连绵不断,把天际线压得很低。
空气很好。没有汽车尾气,没有装修噪音,没有外卖骑手的喇叭声。只有脚步声、鸟叫声、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如果我不是穿越过来的话,这里其实还挺适合养老的。
可惜她是穿越来的。在这种时刻格外怀念污染环境的汽车。
县城的城门在她看到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冲击。
不是因为它多宏伟,说实话,跟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古城墙差远了。城墙不高,砖缝里长着草,门洞两侧贴着褪色的告示。城门口站着两个打哈欠的兵丁,长枪斜靠在墙上,看起来比她还不想上班。
一个石头垒的,爬满青苔的,有零零星星的人进出、有驴车慢悠悠经过、有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真实的古代县城。
葛母熟门熟路地往城里走,祝朱跟上。
县城的主街不长,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布庄、药铺、杂货铺、铁匠铺、一家挂着“福”字招牌的糕饼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气。
随着深入县城,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提篮子的妇人、挑担子的货郎、几个穿着体面的读书人边走边谈、一群追跑打闹的小孩差点撞到祝朱身上。
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葛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脚步稍微慢了一点,等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一个书局旁边。
书局叫“文渊阁”,名字起得挺大,门面其实不大。两层楼,一楼卖书和笔墨纸张,二楼据说是藏书和给人看书的。格局还挺像现代的书店。
门口有一块空地,不太大,大概能放两张桌子。这就是葛母每天摆摊的地方。
祝朱注意到一个细节:书局门口这块地,没有任何其他摊贩来占。
按理说这种位置,学堂对面、人来人往,应该是抢手地段。但整条街上卖早点的摊子都集中在街那头靠近街尾的地方,这边干干净净,只有她们这一摊。
葛母放下担子,开始熟练地支摊。动作行云流水:卸下木桶放在左侧,竹筐放右侧,从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矮桌展开,再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铺上去,最后把装馄饨的大碗和筷子篓摆在布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对面的学堂传来了读书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几十个嗓子参差不齐地念同一句话。祝朱听不太懂他们在念什么,但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以前早自习的场景。
第一笔生意来得比想象中快。
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看衣着应该是做体力劳动的。他走到摊子前面,看了看碗里码好的生馄饨,问了一句:“多少钱一碗?”
“五文”葛母说,“大碗八文。”
“来个大碗。”
葛母动手了。
祝朱第一次看她煮馄饨。过程快得让人眼花:水开了,馄饨下锅,趁煮馄饨的空隙拿空碗、放调味料,之后勺子搅两下,馄饨浮起来了,捞出来,浇一勺汤,撒一点葱花——完成。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那个男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连汤都喝的一干二净。吃完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放,数出八文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第三个顾客紧接着来了。
都是男人。有的是学堂旁边的住户,有的是路过的货郎。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要了一碗小碗的,吃得斯文很多,吃完之后还把碗推了推,说了句:“谢了。”
葛母“嗯”一声,收钱,继续干活。
祝朱站在旁边,插不上手。
她试着问了一句:“我能做什么?”
葛母正在给第四个顾客捞馄饨,头也没抬:“坐着。”
“……”
行吧。坐着就坐着。
她就坐在那张矮桌旁边,看着葛母一个人忙活。
来一个顾客,煮一碗。再来一个,再煮一碗。循环往复。
中间有一次同时来了三个人,一个要大碗、两个要小碗。葛母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但还是有条不紊。三碗馄饨几乎同时出锅,分毫不差。
她的效率很高。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附近的时候,摊子上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整洁的青衫,背着书箧,一看就是学堂的学生。他走到摊前,没有直接点餐,而是先看了看祝朱。
“这位是……?”他问葛母。
“家里来的。”葛母回答。
少年“哦”了一声,要了一碗小碗的。等馄饨的过程中,他站在旁边,目光时不时往祝朱这边瞟。
不是那种好奇的瞟,更像是···他在想一件事但不好意思开口。
祝朱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她冲他笑了一下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也回以微笑。
“你是——苏大哥的同学?”
少年的表情松了一些。他大概没想到祝朱会主动搭话。
“同窗。我叫陈让。”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身子好些了?”
豪嘛!他肯定知道我前几天淹了水。
消息传得还挺快的。
“好些了。谢谢。”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陈让接过馄饨,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吃完了把钱放在桌上,对祝朱点了下头,走了。
但祝朱注意到一件事:他走之前,跟隔壁桌另一个也在吃馄饨的学生耳语了一句什么。那个学生听完,也抬头看了祝朱一眼。
看来“苏家买来的童养媳淹了水又活过来了”这件事,要在学堂的学生之间传开了。
中午过后,客流明显少了。
葛母开始收拾。先把剩下的馄饨数了数——还剩七八个,大概是早上包多了或者是预估不准。她把这几个馄饨用布盖好,放进竹筐底层。
然后她想了想,又把它们拿了出来。
“你今天第一次跟出来,肯定也累了。”葛母说着,把那七八个馄饨下到锅里,又从墙角摸出一把野菜洗干净丢进去。
祝朱愣了一下。墙角边这野草能吃的吗?
“给我吃的?”
“不然呢?剩着也是剩着。”葛母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今天跟着走了两个时辰,午饭还没吃。”
祝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说谢谢。她觉得在这个语境里说谢谢反而奇怪。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葛母煮馄饨,煮好了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祝朱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排骨汤底,薄皮大馅,野菜的清苦中和了肉馅的腻。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她妈做的糖醋排骨——也是这种“不好看但好吃”的东西。
祝朱把碗递过去“您也吃”。
“我不用了”葛母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馍馍,“赶紧吃完收摊回家了”。
收摊的过程比出摊简单。葛母把矮桌折叠起来整齐码在一个角落。揭下来的桌布抖了抖,折好收进筐里,挂在扁担上,空了的木桶挂在另一头。
祝朱全程看着,试图记住每一个步骤。下次可能就该她干了。
“周老板!”葛母冲着书局里面喊了一声。
里面的回应是从后院传来的一声:“放着吧!”
葛母把一些零碎的器具:装筷子的竹筒、剩的葱花碟子也塞进了竹筐,一起挑到书局后院去。祝朱跟进去看了一眼:后院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和旧书板,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水缸和水槽。葛母把这些器具归置到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显然这不是第一次做了。
日子久了,有些关系是不用说的。书局的人不收葛母的“租金”,葛母也不多问。大家各取所需,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平衡。
两人快速的洗完碗筷,收拢在一边就准备回家了。
回程的路上比去程更安静了。
葛母的担子轻了不少,但她的脚步相比早上还是慢了很多。不是走不动的那种慢,是一天劳作之后的自然减速。
祝朱还依然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葛母突然开口了。
“明天你负责收钱。”
祝朱愣了一下:“啊?”
“收钱。数清楚。晚上交给我。”葛母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今天你看了大半天,应该会了。”
“好。”祝朱应道。
然后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回到家的时候,苏景不在房间,家里没人。
葛母把担子放下,开始准备晚饭。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但祝朱注意到她捏筷子的手指关节处有几个老茧比别的地方更厚,那是常年握筷子、擀面皮留下的痕迹。
这个女人,每天凌晨起来熬汤,走一个时辰的路去县城,站四五个时辰的摊,再走回来,做饭,收拾,循环往复。
她已经这样做了多久?
从丈夫死后?还是从小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被买回来那天开始的?
祝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葛母的背影,她沉默寡言,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而我今天只是坐在一旁看了一天,今天就觉得自己有些辛苦了。
晚饭是糙米加了点野菜煮的一锅粥,加了点葛母自己腌的咸菜。
苏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吃饭的样子跟早上一样——安静、快速、不多话。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吃完,放下筷子,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他好像在躲我?
搞不懂古代人在想什么。算了
夜深了。
祝朱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声,把今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出摊的过程、书局的场景、葛母煮了剩下的馄饨给她吃以及回来的路上那句“明天你负责收钱”。
这一天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但我好像比昨天更了解这个世界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然后她又想起了灶台底下那半个本子。
之前她只翻了前几页。后面还有很多页没看。
算了,明天再看吧。今天已经够累了。
但她的脑子不听使唤。
挣扎片刻她还是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摸到厨房,蹲下去把本子掏出来。借着月光往后翻——翻过那些创业计划、颜值评估、品牌概念解释失败记录——一直翻到最后几页。
倒数第三页的字迹变了。
前面的字虽然歪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的人显然是很认真地在写。但从这一页开始,字迹变得潦草、急促,有些地方炭条几乎戳穿了纸面。
“它来找我了。”
祝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页——
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被涂黑了,大片大片地涂黑,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在页面最底部,在那些黑团旁边,有两个字。
没有被涂掉。
写得非常用力,力透纸背。
“别信。”
祝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月光太暗,她看不清那些被涂黑的部分写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字背后的情绪——不是警告,不是提醒,更接近于一种——
恐惧。
纯粹的、来不及解释的恐惧。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原位。
心跳得很快。
她把本子放回灶台角落,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
小珠在死之前,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东西。
她说“别信”。
但“别信”什么?
啊啊想不明白,明天还要早起。
算了,想了也白想,等以后再说吧。今天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