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祝朱是被鸡叫醒的。
是一只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大公鸡,扯着嗓子喊"哦哦哦!哦哦哦!”意思是起床啦~~起床啦~~!,声音尖得像她以前那个每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响的钉钉。
天呐!我居然开始怀念钉钉了。
她爬起来,膝盖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多了。走到院子里,发现灶房的灯依然是亮着的。
到底每天是几点起的床啊?
葛母在里面忙,这次依然没等她开口,先说了一句:
"洗脸。灶台上有水。"
然后补了一句:"钱匣子在担子右边的抽屉里。待会去了县城你负责收钱,数清楚,别少别多。"
祝朱"哎"了一声,心里有点紧张。
收钱,听起来简单。
铜钱又不是扫码,每一个客人给的铜板成色可能不一样,有没有可能收到一些缺边的、生锈的,甚至是假币?
哎呀!就是收钱,能有什么问题?
让古代人看看九年义务教育的厉害~嘿嘿
趁还没出门,祝朱把钱匣子里的铜板拿出来看了看,仔细分辨了一下钱币的成色和上面的印字。争取做好收银员这份工作,我的眼睛就是尺!
出摊的路上的风景跟昨天一模一样
土路,稻田,远处连绵的山。不过今天祝朱走得更稳一点了——膝盖不软了,呼吸也稍微顺了一些。她再次试着提出帮葛母拿点东西。
葛母依然避开了身体,不过补充了一句:“待会换我”。
走了一会,葛母找了个树荫将扁担放下。“你拎拎竹筐”。
竹筐里装的是包好的生馄饨,整整齐齐放在木框里,码了五层,每层之间用半湿的纱布隔着,防止皮子粘在一起。
祝朱试着拎竹筐,一下子没拎起来。还真挺重的。
正想再双手试试的时候,葛母看了眼祝朱小鸡仔一样的身体,什么也没说,接过竹筐重新挂回扁担,又启程了。
...行吧
到县城的时间跟昨天差不多。城门还是那两个打哈欠的兵丁——今天其中一个在啃一个馍,啃得满脸屑。
葛母的脚步明显比昨天快了一点。祝朱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今天要早些摆出来。"葛母说,她的声音因为刚刚走路太快还有些喘,“正午学堂下学早,学子们会出来垫肚子,迟了就被别家抢了。”
别家?
什么别家?这条街上不是只有我们一家在书局门口摆摊吗?
祝朱想问,但葛母已经加快了脚步。她只好紧跟上去,看见葛母筐里的馄饨,因动作幅度变大轻轻摇晃。
书局门口的那块空地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亲切一点。
可能因为昨天她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对一个刚穿越的人来说,"坐过一整天的地方"已经算是有感情了。
葛母熟练地支摊。
今天祝朱有精力去看更多细节了——
矮桌展开之后,葛母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挂在桌角。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祝朱凑近看了看:
"葛记"
哦。原来有招牌的。
虽然只是一块小木牌。
但这也是品牌啊!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来一股自豪感——就像一个产品经理看到自己负责的功能终于上线了一样。
诶!斯道普!别代入了。这不是你的产品。这是葛母的摊子。
那我算是这个品牌的原始股东之一吗,嘿嘿,能力入股
第一笔生意来得比昨天还快。
天刚亮透,学堂的大门还没开,就有三五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侧门出来走了过来。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学堂里打杂的,可能是学堂里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是学生身边使唤的人。
"葛嫂子,老样子!"领头那个声如洪钟,看起来是个练家子。
"好,马上。"葛母头也没抬。
三个人,两大碗一小碗。葛母的手动得飞快。下馄饨,放调料,捞出来,浇汤,撒葱花···
祝朱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非常高效率的流水线,只不过葛母是流水线上唯一工人。
"多少钱?"领头那个问。祝朱的想象被打断。
还没等祝朱回答,他就把钱袋掏了出来,已经开始数钱,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您好,三碗,两大碗一小碗,二十一文。”她把葛母先前说的价钱复述出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领头的汉子打量她一眼,笑了声:“新来的?”
“嗯··”祝朱一时不知如何细说,只能含糊应着。
汉子也不多追问,当即数好铜钱递过来。祝朱伸手接住,借着光线一枚枚慢慢清点。十枚,二十枚…… 铜钱边沿完整,没有缺损,成色尚可。
古代也有"验钞"这个环节,只不过是用眼睛和手摸。
她把铜钱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拿出自制的小本子,用炭笔记了一笔:
第1单:21文。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祝朱几乎没停过。
客人一波接一波。
早市是最忙的。学子们三三两两从街角街尾路过,买着各式早餐,有的直接进了书院,更多的直接往书局门口走来。
"葛大娘,来碗馄饨!"
"老样子,大碗!"
"今天加辣!"
葛母一个人煮,一个人捞,一个人浇汤,忙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好在收钱这个环节现在归祝朱了。
每一个客人递钱过来,祝朱都数一遍,然后简易的在小本上记一笔。
在忙碌的空隙,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学堂的学生们似乎有一种默契,先来的那几个会主动把矮桌旁边的空位留给后来的人,吃完的人会自觉地把碗放在桌子边上,不会直接递给葛母(因为她没手接)。祝朱看到后会帮忙把碗暂时放进一边的洗碗盆。
这是一种自发的排队和翻台管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维持秩序,但大家都遵守着某种不成文的规矩。
不知道这种秩序是如何形成的,但总的来说着实给葛母减轻了一点点负担,也让食客们能更快的享用到美食。
中间有一段稍微空闲的时间,祝朱把收到的铜板清点一遍放进了钱匣子。这会儿闲下来,便慢悠悠抬眼四下张望,目光落在头顶的木质匾额上。
“文渊阁”。
这个名字她昨天就觉得起得挺大、挺气派的。今天走近了一点看,发现门面的木质匾额上刻着的这三个字,刀工利落端正,笔锋沉实,扑面而来一股读书人独有的沉静书卷气。
门是板门,一扇一扇拆下来的那种。现在上午,板门已经拆完了,整个门面完全打开,里面一排一排的书架露出来。
书架上的书,祝朱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书,但能看到书脊(如果古代有书脊这个概念的话)和一卷一卷的线装本。
一个伙计正在书架旁边拂拭灰尘。他大概十几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短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时不时有人走进书局,有的是来买纸笔的,有的是来翻书的,还有一两个直接上了二楼,大概是去看藏书或者找什么地方安静地读。
文渊阁跟印象中在古装剧里看到的只卖书的铺子不一样,格局跟现在集卖书、看书一体的大型书店十分相像。就差一个咖啡厅。
葛母的摊子就在这个书店正门口的左边。
这意味着,每一个进出书局的人,都会看到这个摊子。
文渊阁就在书院附近,既有来往买书笔墨纸砚的读书人,过往的行人、还有下学后饿着肚子的学生。
这是一种非常天然的流量入口。
葛母可能不知道什么叫"流量入口",但她本能地找到了这个位置。
这个女人,不简单呐。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老板从书局里走出来。
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啜着,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葛母的小摊,目光随之落到祝朱身上。 “嫂子,今天让她学着收钱了?”
葛母趁着暂无客人,埋头赶包馄饨预备午市,手上一刻不停,头也没抬,淡淡应道:“嗯。”
“挺好。” 周老板点点头,视线在祝朱脸上顿了两秒,“年轻人学得快。”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回店内,前后不过半分钟。
在外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闲聊,祝朱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周老板看她的眼神,没有打量生人的好奇,好像她出现在摊子旁边本就是理所当然。
她才来这世界两天,也摸不清原主以前的情形。只能私下猜:葛母在这儿摆了这么久摊,忙不过来就会找人搭把手,摊前来来去去换过不少人,周老板大概早就见惯了,才不会揪着每个人的底细追问。
小县城本就排外,周老板肯容许小摊一直搁在书局门口,还不深究来往的人,已经算是很难得。
祝朱正暗自思索,街口忽然浮起一片人声。学堂正午放了学,一帮学子三三两两从学堂里散出来,顺着街道往各处走。她连忙收住乱七八糟的念头,上前搭手招呼客人。
忙完整整一波午高峰,过了十二点半,街上很快就冷清下去,下午的生意比上午淡了一大截。
葛母手头的馄饨已经包完,见祝朱站在那儿出神,一边擦碗筷一边随口说道:“下午学堂放学迟,没什么人出来。”
祝朱轻轻点头,低头翻看自己记下的账目。从清早出摊到现在,一共记了五十四单。 五十四单,早餐零零散散做了二十来份,大半生意还是正午放学的学子,大多结伴点两大一小。大碗八文,小碗五文,摊开算平均每碗还不到七文。粗略估下来,上午营收大概一千一百余文。
可成本呢?
面粉、肉、葱、佐料、柴火、熬汤底的骨头…… 这些东西的市价她一概不清楚。一千一百余文听着数字挺大,可放在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水平?她摸不透这里铜钱的购买力。说不定够普通人家几日的开销,也可能就只够割几斤鲜肉。 行情物价,还得慢慢打听。
挨到五点刚过,街那头渐渐吵吵嚷嚷起来,学堂放晚学了。一拨少年学子说说笑笑往外流,转眼就围到馄饨摊跟前,吆喝声、铜钱碰撞的声响闹作一团。葛母手上不停,飞快下馄饨、捞碗、递出去。
祝朱守在一旁算钱、收钱,两人一时都顾不上说话,方才冷清的摊子又一下子忙得团团转。
约莫半个时辰,学生渐渐走空,街上重归安静。
祝朱抬眼扫过街边,旁边好几处吃食摊子也都在拾掇家伙收摊,隔得远,分辨不出都卖些什么。
等周遭慢慢清静下来,祝朱才把围裙口袋里所有铜钱尽数倒出,摊在矮桌上细细清点一遍。 “一千七百五十二文。” 她抬起头看向葛母,“对吗?”
葛母正在收拾器具,闻言停了一下,走过来,把铜钱拿过去,也只是粗略地翻了翻。
"差不多。"她说。"有时候人家多给一两文,有时候给的碎钱我就没算进去。你数的应该是实数。"
然后她把铜钱从钱匣子里倒出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塞进怀里。
碗碟尽数洗刷干净,食材、炉灶一一收拾妥当,放进文渊阁后院。祝朱跟在身后盘了盘,早午市加晚市拢共卖了七十多单。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虽说累得够呛,却和昨日只站在一旁旁观的滋味截然不同。
啊,这不就是典型状态吗?空档期迫切求职,刚入职愿意全力打拼,等稳定下来又一心想辞职。只不过眼下,她半点没有 “不想干了” 的念头。
身在这个陌生世道,她总算不再是毫无用处的闲人。单单是收钱找钱,忙碌起来竟能进入心流状态。
回家的路上,祝朱依然提出帮葛母分担重量。她抱着只装着杂物的竹筐走在葛母后面,思索片刻开口问道:
“母亲,那些学子怎么都愿意来咱们这儿吃馄饨?”
她本来想叫"娘"的——但总觉得还没到那个程度。叫"葛母"好像太生分了。叫"阿姨"又完全是现代用语。
最后她选择了"母亲",这样叫应该不算失礼。
葛母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好吃。"
"……就只是好吃?"
"还便宜。"
"……"
好吃加便宜。这就是产品在市场上的核心竞争力啊。
我居然在一个古代寡妇嘴里听到了产品定位。
祝朱忍不住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水气和泥土的味道。她走在一条不知道名的土路上,跟在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身后,抱着一个竹筐
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风,虽然跟昨天的一样,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可能因为我今天收了接近两千多文钱吧,我真厉害!
晚饭的时候,苏景回来了。
今天他比昨天早了一点,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就推门进来了。祝朱留意到他袖口沾着淡淡的墨渍,
大概是在书院里练字的时候弄的。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祝朱也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两个人之间依然没有说话。
她扒了一口饭,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苏景
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很安静、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五岁的读书人。
在这个世界里,他大概会在几年后参加科举,然后中举,然后做官,或者落榜,然后回家种田。
而我现在坐在他对面,吃着他母亲做的饭菜,心里胡思乱想着"产品定位和核心竞争力"。
这画面,说出去没人信。
收拾完碗筷,祝朱躺在床上,照常把今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我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像"这里的人"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依旧要早起出摊。
明天她可能还是会坐在那个矮桌旁边,数铜钱,看学子们吃馄饨,听书局外往来行人的脚步声。
可后天呢?
大后天呢?
我总不能一直只是收钱吧?
她想起今天站在摊子旁边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如果我能把汤底预先熬好、浓缩、长期保存——
啊啊啊,不能想不能想,这些都属于中长期规划,以后再慢慢盘算。
今天先好好睡觉,真的好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