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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09:37:38

第三天。

祝朱是被一股排骨汤的香味熏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手机振动,是实实在在从灶房飘过来的骨汤香气 —— 骨头长时间慢炖才会熬出来的醇厚味道。

她趴在硬板床上,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好像…… 比昨天的还要香上几分?

她撑着身子爬起来,膝盖发酸的感觉已经消了大半。

这具身体才十四岁,看着单薄,恢复力倒是很不错,也或许是年轻底子好,可内里装着的却是二十六岁、在职场熬了许多年的灵魂,偶尔总会生出割裂的恍惚。

灶房里,葛母正守着灶台忙活。

今日和前两天不一样,她没有提前包馄饨,专心在熬汤底。

两口大锅架在柴火上,一锅炖猪骨,另一锅焖着猪皮和鸡架子,用来提鲜

"这——"祝朱刚开口,葛母就递过来一个木勺。

"尝尝。"

祝朱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汤底,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怎地?"葛母在看她。

香味比昨日更厚重绵长。换做以前上班,单凭这锅底汤,连锁门店完全能打出招牌爆款。念头一闪,她连忙压下去。"好喝。"祝朱说实话。"比昨天还好喝。"

葛母勾了勾嘴角,继续守着灶下柴火。

早饭是昨日剩下的面片汤,葛母特意往两人碗里各卧了一颗鸡蛋。

祝朱看着汤里滚圆的蛋黄,心口微微一紧。这几日在县城沿街观望,鸡蛋算不上便宜,葛母本就手头拮据,还舍得分给她。

偏屋传来读书声,是苏景一早起来温习课业。

祝朱路过那扇半开的房门,清晰的诵读声顺着门缝飘出来。

他在读什么?

《论语》?《孟子》?还是科举要考的八股文?

她没有停下脚步偷听,因为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礼貌。但走过那扇半开的门的时候,那句读书声还是钻进了耳朵: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哦。《孟子》。

十五岁的读书人,在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念"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用在他身上,真的很合适。

她没有继续驻足,轻手轻脚绕开。

出摊的路跟前两天一模一样。

乡间土路,连片稻田,远处淡青色的山,沿途满是清脆鸟叫。

祝朱感觉今天这乡间小土路走得更稳了,她依然提出来帮葛母拿那个竹筐,这次葛母没拒绝。

"小心点,别颠了。"

"知道了,母亲。"

竹筐分量不轻,好在原身从前常年干农活,身上还留着力气,扛得住。祝朱一边走一边暗自感慨,从前坐在写字楼里做运营,如今靠着小姑娘卖力气摆摊谋生。

这个世界真魔幻。

到县城的时间跟前两天差不多。城门还是那两个打哈欠的兵丁——今天其中一个在吃烧饼,烧饼屑掉了一胸口。

祝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烧饼。

在这个世界里,烧饼应该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平价干粮。

如果我以后——

啊啊,好想发财啊!

书局门口的那块空地,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更亲切了。

祝朱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今天她抱了竹筐,参与了"搬运"这个环节,所以对这块地产生了一种"我也出了力"的莫名其妙的归属感。

葛母还是那样支摊——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柱香就搞定了。

但今天祝朱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煮馄饨耗水量极大,附近没有就近水源,打水要走到街尾水井,来回要走两三百步,葛母每日清早至少往返两趟趟,正午客流高峰还得再补一次。家里到县城路途遥远,提前带热水过来路上早就凉透,只能就地取水。

祝朱站在摊子旁,看着葛母一趟趟往返提水,来回奔波费时费力,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第一笔生意跟昨天差不多时间来的。

还是那些熟面孔:穿灰布短褐的苦力大哥,要了一碗大碗的,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吃。

祝朱今天继续负责收钱。她如今早已记熟定价:大碗八文,小碗五文。

"八文。"她对着苦力大哥说。

他数了八枚铜钱递过来。祝朱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

钱币完整无缺,成色规整,没有缺边生锈的劣钱。

这个人,应该是常客了。他给的钱每次都是足的,不会给缺边的或者生锈的。

这能说明一件事:葛母的馄饨做的是回头客生意。

能留住熟客,核心便是让食客觉得划算、吃得值。

只是现如今这个时代各类食材市价她一概不清楚,算不出真实利润,想要摸清经营情况,还得再多收集些行情数据。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一点。

祝朱在心里默默记着数——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卖了三十七份了。

三十七份。

有的人结伴点单,有的人则是只要小碗,折算下来平均每碗不到七文,上午营收约莫七百文出头。

等等,我怎么下意识就开始在心里面算账了?

这刻在骨子里的运营思维真是改不掉。

从前在公司,不管看到什么业务,第一反应都是核算流水、成本、用户留存、盈利模型。 如今穿越到古代卖馄饨,看见一碗吃食,第一念头依旧是拆解成本结构、计算利润率。

没救了。真的。

思绪飘着,她忽然留意到葛母的动作慢了几分。 不是单纯劳累的迟缓,是汤底存量不足,不敢肆意取用的拘谨。

祝朱看到葛母走到那个大木桶旁边,看了看桶底的汤,然后皱了一下眉。

"汤不够了?"祝朱开口询问。

“嗯。后院还存了半桶备用汤底,勉强撑到午后,晚市怕是接不上。” 葛母应声。

祝朱愣住。

葛母每日凌晨熬好两大锅骨汤,一部分挑到摊前,剩下的存放在文渊阁后院应急。若是赶上客流旺盛,备用汤全部耗尽,只能折返家中重新熬煮,往返一趟足足两个时辰。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收摊回家熬汤,下午直接歇业,错失晚间客流;

留祝朱独自看摊,葛母往返回家补汤,来回奔波损耗体力不说,祝朱一人要兼顾食材、收钱、招待客人,根本分身乏术。

这——

这谁顶得住?

这个问题,在当天午后变成了现实。

午间客人尽数散去,葛母交代一句:“你看好摊子物件,别让人顺手偷拿东西。” 说完便挑着空木桶往家赶。

摊子上只余下桌椅、空汤桶和少量干面皮,没有熬好的汤底,也没有包好的现成馄饨,根本没法做生意。

祝朱独自坐在书局门口的矮桌旁,望着紧闭的书局大门、对面的学堂,还有街上往来不绝的行人。

这一刻她彻底想通透了。

这小摊的经营瓶颈,从来不是客源稀少,也不是馄饨味道不好,症结全卡在汤底供给上。

汤底需要每天凌晨熬,熬好了挑过来,然后在白天慢慢用。白天客流一多就容易断供,中途折返补汤又要耗去大把时间与人的力气。

这个模式,受条件束缚,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倒不是葛母经营得不好,只是在眼下的时代里,这是她能想到唯一可行的法子。

但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汤底···?

提前准备好?

不需要每天凌晨熬。

不需要中午跑回家补。

只需要···?

提前把味道"封存"起来!

想吃的时候,拿一块出来,加热水化开,就是一碗馄饨汤底。

这——

这不就是——

浓汤宝?

祝朱坐在书局门口的矮桌旁边,看着街上的一只流浪狗从左边走到右边,心底越想越清晰。

如果我能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葛母不必每日凌晨辛苦熬汤。

不用顶着日头来回赶路。

她能多歇息许久,可以多睡两个时辰。

可以多包一些馄饨。

可以——

可以不用这么累了。

不用再这般透支身子辛苦营生。

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祝朱坐在石阶上,目光散漫地落在街上来往行人身上,脑子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转个不停。 浓汤宝…… 到底该怎么做?

她一边琢磨,焦虑也悄悄往上冒,一条腿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起来,指尖凑到嘴边,下意识啃起手上起翘的干皮。 越往下想,心里越没头绪,眉头也微微蹙起。

现代标准化流程是长时间熬煮高汤、蒸发水分浓缩、加入明胶定型,冷却切块储存。

可这个世界里,没有工业设备,没有提纯明胶,处处都受限制。

没有——

等等,不一定非要依靠明胶才能凝固。

古时本就有浓缩汤汁储存的法子。

比如猪油。把猪油熬出来,冷却之后就是固体,密封存放许久都不会坏;

比如膏方。中药里有"膏方",就是把药材熬煮之后浓缩成半固体的形态,可以保存,可以随身携带。

如果我把排骨汤底,用小火慢慢熬,熬到什么程度——

熬到水分大部分蒸发了,剩下的东西冷却之后会变成一种……浓稠的、半固体的东西。

然后吃的时候,挖一小块出来,加热水化开——

就是一碗原汁原味的排骨汤。

是不是可行?

祝朱越想越兴奋。

但她马上又冷静下来了——

不对。如果我跟葛母说"我想改进你的汤底工艺",她会怎么反应?

她会不会觉得"你一个才来我家没几天的人,凭什么改我的配方"?

毕竟这个汤底,是她一个人摸索了很久才做出来的。

是葛母赖以谋生的根本,我没有资格随意指手画脚。

不能直接直白提出改良思路。

眼下最合适的路子,是踏实帮葛母分担杂活,慢慢攒下信任,等往后寻到合适时机再细说。

更关键的是,这一切如今只停留在空想,她还没有实际试验过。

万一熬制出来味道走样?

万一浓缩膏体难以存放,容易变质?

还有无数未知的问题。

算了,先沉下心干活。

等往后寻着空闲,再悄悄小规模试一次。

葛母挑着新熬好的汤底回来时,祝朱正低头清点今日卖出的份数。

“三十七份。” 她抬头看向葛母,“您核对一下铜钱对不对?”

葛母放下沉重的木桶,扫了一眼矮桌上堆起的铜钱。动手重新支起摊子。

后半晌学堂下学又来一波学子,两人忙到天色擦黑,客流才彻底散尽。

待到街上行人寥寥,才收拾物件准备收摊。葛母把全天铜钱归拢一处,淡淡开口:“虽中午回去补汤耽误许久,少做了半晌买卖,全天算下来,也不差昨日。”

收摊往家走,葛母把装铜钱的布袋交到祝朱手里,今日所有营收都由她拿着。祝朱抱着布袋跟在葛母身后,犹豫许久,还是开口发问。

“母亲,您每日熬一锅汤底,要耗费多长时辰?”

“看柴火火候,最少两个时辰起步。”葛母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两个时辰起步。

也就是说,葛母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大半时间耗在熬汤上。 再加往返县城一个时辰,摆摊整日,晚间还要收拾厨具、准备次日食材、做饭操持家务。

她每日能安稳睡觉的时辰,屈指可数。

“您每日能睡多久?” 祝朱追问。

葛母沉默往前走了一段路,才淡淡回话。

“够睡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明日早些起身,跟着我学和面。”

“和面?”

“嗯。馄饨皮你能亲手擀好,才算真正能搭得上手。”

祝朱愣了一瞬,立刻应声:“好。”

当天夜里,祝朱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日琢磨的事。

浓汤宝。

想要做成这件事,第一步是学会擀馄饨皮,实实在在帮葛母分担劳作,让她觉得自己是能出力的帮手,而非只会空想的外人。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

今夜月色格外清亮,没有城市里层层叠叠的光污染,月光直直洒进小院,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喧嚣。

这里没有钉钉消息弹窗,没有没完没了的职场会议,不用整日琢磨 KPI、用户留存、业务转化。

眼下摆在眼前的,只有明日要上手的面皮,还有那个慢慢清晰成型的念头 —— 浓汤宝。

不急。

日子还长,慢慢摸索便是。

反正我已经落在这个世界里了,不必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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