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祝朱是被灶房里和面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用力摔打面团的砰砰巨响，是均匀平缓、一下接一下的啪嗒声，听着倒像个天然节拍。
葛母起得极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和面，今日出摊要用的面皮大半已经提前擀完，馄饨也包出了不少，足够应付白天的生意。另外揪出一小块面团，专门留出来给祝朱练手，不占用摆摊的备货原料。
祝朱撑着身子坐起来，膝盖酸胀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十四岁的身体就是底子好，恢复力远胜过她前世二十六岁常年久坐熬加班的躯体。
走到灶房门口，葛母正埋头处理剩下的面团。
动作很稳，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按着面团，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面团在她的手下慢慢变得柔软、光滑，像是有生命一样。祝朱看得一时出神。
“看够了就过来搭把手。”葛母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 好。”
葛母说得直白：“昨日你收钱算账稳妥，今日就学擀皮。等你练熟，往后我便能少一桩活计。”
这话实在，没有虚浮客套。祝朱心里踏实之余，也隐隐清楚，自己是葛母花钱买回来的童养媳，能干好用，才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
祝朱从前只见过现成馄饨皮，压根没亲手做过，下意识拿饺子皮的经验去脑补。
不就是把面团擀开擀薄嘛，能难到哪儿去？她心里想得轻轻松松。
这小地方没有专门做面皮的作坊，买不到现成馄饨皮。葛母摆摊多年，所有皮全是她自己一张张擀出来的。将面团擀成大薄片后，几片垒在一起再下刀裁成方块。
葛母把一把普普通通的木擀面杖塞到她手里，开口叮嘱：“擀成厚薄匀净的大片，再裁成方皮。面皮中间略厚、边缘稍薄，做到包馅不漏，下锅不破。”
交代完要点，葛母便退到一旁坐下，低头自顾包馄饨，一团生面就这么交到祝朱手上，任由她自己摸索。
第一张擀出来，厚薄差得离谱，边缘歪歪扭扭，裁出来的方块大小参差，什么形状都有。
祝朱望着那一堆奇形怪状的面皮，沉默三秒。
好吧，至少它确实是薄的。
擀第二张，面摊得还算平整，可中心点发力过猛，直接碾出细细的破洞，手指稍一拉扯就裂开。显然是按压的时候力道没把控住，把面皮碾透了。
第三张大片厚薄总算均衡下来，奈何四边歪歪斜斜，裁出来的方皮长短不齐。拿这种皮包馄饨，要么塞不下馅，要么封口捏不牢，一下锅就得散。
祝朱把三批失败品齐齐码在灶台边，心底暗自感慨。这下总算懂了，为什么葛母一个人就能撑起这馄饨摊。
手艺外人学不来。又或者，是旁人耐不下性子熬这份苦功夫。
可转念一想，要是往后生意越做越大，要扩大再生产，还这么一张一张擀大片，实在太耗人力耗时间。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能不能擀出一张超大的整面皮，像裁布料那样，反复折叠对齐，一刀下去，一次性切出一大堆方皮？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自己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想法听着很美，但面团的韧性、厚度能不能扛得住折叠？折叠之后会不会互相粘连？手上这根普通擀面杖，又能不能擀开尺寸那么夸张的大面皮？眼下自己连单张面皮都擀不平整，想这些属实有点想太远。
她暂且把这个构想压进心底，先顾好眼前。
抬眼看向葛母。中年妇人十指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像在跳舞。一团面团三两下就擀出匀薄的大面皮，快刀起落，一摞整整齐齐的方皮即刻成型。取馅、捏合、码放，一套动作下来，十秒不到就能包好一只馄饨。
反观自己，折腾了好半天，产出的全是不合格的废品。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手感和零基础新手，差距摆在明面上。
不过祝朱没打算摆烂放弃。这大概算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在互联网大厂被反复捶打那几年，她早就练会了快速试错。
第一批大小乱套，是擀的时候没有均匀推展面团四边。
第二批中间穿孔，是中心点下手太重。
第三批裁出来歪斜，根源在于整张面皮本身就没有擀得周正
她把这几次踩坑的缘由牢牢记在心里，重新揪下一小团面团。
这一回，她模仿葛母的手法，一手轻轻按住面胚中心，另一只手握住擀面杖，从圆心慢慢向外推擀，四面轮换施压，尽量把整片面皮擀得方正平整。
一下，又一下。
慢慢的…… 好像摸到一点微弱的手感了？
她把刚擀好的面皮举起来，对着光亮端详。哦，还是有些地方厚薄不均匀。好在没有破洞，裁出来的方块也规整不少。
“母亲，这个能用吗？”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声问道。
葛母手上包馄饨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放边上。先擀够一百张，我再看你的手艺够不够格。”
“…… 一百张？”祝朱眼皮一跳。
“嗯。擀满一百张，手上自然就磨出分寸。”葛母淡淡应道。
祝朱咬了咬牙，再度揪起面团，埋头反复练习。
一直擀到第三十七张，葛母忽然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她刚擀完的整片面皮。指尖各处捏了捏，又举起来对着光细看片刻，丢下简短四个字：“这个还行。”
说完，把裁好的这一批方皮归进合格的那一堆，转身坐回去继续收拾出摊的物件。“行了，到此为止。该收拾动身，再晚赶不到县城。”
祝朱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有点雀跃，却也夹杂一丝松快。倒不是累或是委屈，只是这份评价太过熟悉。恍惚想起上辈子加班熬出来的项目方案，主管也是淡淡丢下一句 “还行，微调就能落地”，那会儿就这么一句话，足够让她高兴许久。
在这里意义又不一样，得到婆婆的认可，代表自己不是个只会吃白饭的累赘。
练习就此打住。
两个人不敢再多耽搁，手脚麻利地归置东西。沉重的挑担，锅、汤锅、竹筐、碗筷、馅料，一样样捆扎结实。家到县城往返合计两个时辰，若是出发迟了，就要错过早市最热闹的一波客流。
锁上院门，二人踏上乡间土路。晨露还沾在路边野草上，鞋底沾着细碎泥土。一路无话，一个时辰之后才踏进县城，来到书局门口那处熟悉的老位置。
摊子支开，锅火烧起来，香气很快漫开。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赶考的书生、上街采买的妇人、跑腿做工的苦力轮番上前。祝朱熟门熟路地站在外围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偶尔帮着递碗收桌。
往来人多，不少熟客都晓得她是葛大娘买来的童养媳，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间或夹杂几声低声议论。祝朱权当耳旁风，只顾埋头招呼客人、收钱找零。
葛母守在锅边，捞馄饨、浇汤，一刻不得闲。忙起来的时候人挨着人，说话都要抬高几分音量，几乎连喝口水的空隙都少有。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缓缓向西斜沉。从喧闹的晌午挨到黄昏，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叫卖声一点点淡下去。母女——祝朱在心里纠正自己，是婆婆和她，二人这才着手收拾残局，刷洗锅碗，把剩余的物料仔细收好，挑起重担踏上归途。
又是一个时辰的步行，等踏回自家小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浑身骨头都被奔波耗得发酸。
灶房里还残留着白日烧火留下的温热，灶膛内壁留着一层徐徐不散的余烬。
趁着葛母拎着衣物去往院子晾晒，院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灶房里只剩祝朱一人，她偷偷做了一件事。
她把早上熬汤剩下的一小碗排骨汤底，偷偷倒进了一个小陶碗里，搁到灶膛尚有余热的边沿，想试试看——
如果把汤底慢慢熬干，会不会变成一种…… 浓稠的、可以保存的东西？
这就是"浓汤宝"的第一次尝试。
想法很简单：把汤底里的水分蒸发掉，剩下的精华冷却之后应该会变成一种胶状的、半固体的东西。吃的时候，挖一小块出来，加热水化开——就是一碗排骨汤。
理论上完全可行。
实际上——
她蹲在灶膛旁边，屈着膝，目光紧紧盯住陶碗，看着那碗汤底在余热的作用下慢慢减少。
一开始还不错。汤底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底下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但然后——
它糊了。
不是"变成浓稠的胶状"，而是"变成了一碗焦黑的、冒着呛人怪味的、显然不能吃的糊汤"。
焦糊的味道缓缓在狭小灶房里弥散开来。
祝朱看着那碗黑乎乎、冒着淡淡焦味的糊汤，安静沉默了两秒。
好吧。第一次尝试，妥妥失败。
太正常了。她在心里面自我宽慰，熟练开启打工人自愈模式。从前在互联网公司，任何一个新功能上线之前，迭代改版十七八版都是常态，翻车简直是家常便饭。
这才只是第一版而已，完全没关系。
祝朱快速扫了眼陶碗，暗自给自己找补：浪费的汤底就小小一碗，料用得少，损失微乎其微，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不亏不亏。
可心底还是忍不住偷偷哀嚎一声。
啊啊——要是有个人能直接告诉我正确的火候和配方就好了！
不用她一头雾水瞎琢磨，不用一次次试错翻车，省心又省力。
可惜这世上没有现成的答案，更没有手把手带她的师傅。
穿越过来的路，所有门道、所有生意、所有新奇想法，什么都得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试出来。
她无奈失笑，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捏着陶碗边缘，正准备起身把这碗报废的糊汤端出去倒掉，灶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葛母走了进来。
祝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了。她肯定闻到这股味道了。这下糟了，婆婆会不会觉得她闲得胡闹，浪费食材？
她脑子里飞快组织说辞：“我在尝试制作一种可以保存的浓缩汤底……”
但葛母只是看了一眼那碗糊汤，然后说了一句："火太大了。用余温，不能用明火。" 然后她就走了。
既没问她折腾这东西是图什么，也没指责她白白糟践汤底，丢下那一句，就自顾自走开忙活别的去了。
祝朱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碗糊汤，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焦糊气息，一肚子预备好的解释全部堵在喉咙里，半点都没用上。葛母性子务实，只要不损耗要紧物料，便不拦着她折腾。
那天晚上，祝朱躺在床上，身子陷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肌肉还残留着白天赶路、站摊带来的酸胀感，脑子里如往常一般正在复盘一整天的得失。
擀面皮，总算是摸到门道，有了像样的成品。好歹多了一门手艺，不至于算完全靠葛母养着吃白饭。
浓汤宝第一次尝试——彻头彻尾失败了，但葛母没有阻止，反倒点出了火候的改进思路，证明这个方向未必完全行不通。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越飘越远。
明天继续试。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反正自己穿越重活一回，也没别的退路。
不着急。
还有擀皮效率的难题也悬在头顶。往后客人一多，单凭双手一张张擀皮，产能迟早要卡死生意。
要是浓汤宝真的能够做成功，又能省下熬汤底的大量柴火、时间与人手。
念头再往外发散，她心头猛地一跳。
许还能卖呢？
这县城之中，既没有现成馄饨皮可买，更没有这种浓缩固体汤剂。这不就是巨大蓝海买卖？
要是能把两样东西都打磨成型，先拿下本地县城的市场，之后再一步步往外铺，做大做强……
完了！这么一想，这次是真要发财了！
一旦手里攥住实打实的钱财，她就不用永远顶着童养媳的身份，命运可以攥在自己手里。离首富的梦想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无数关于赚钱的设想在脑海里轮番上演，祝朱带着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暴富幻想，迷迷糊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