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明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六两来了。
“易爷,跟我走吧。” 圆脸汉子提着一盏半灭不灭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他蹲在牢门口,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咱先去偏院换身衣裳。您如今可是小旗官了,不能再穿这身晦气囚服,叫人看了笑话。”
易天明没有起身,只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陈六两,我真能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真能出去这牢,以后不用再进来了么?”
陈六两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角抽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络:“瞧您这话说的,肯定能查清楚,不用再进来了。况且贺大人既然保了您,您就死不了,放宽心吧!”
易天明看着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他以前在公司,见惯了这种话术:领导拍着肩说 “不会裁你”,转头就把你调去看仓库,逼你自己辞职。贺长恭保他,不是因为他无辜,是因为他还有用,是个能推出去挡刀的活靶子。
“走吧。” 易天明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刚站起就趔趄了一下,差点栽倒。
陈六两连忙伸手来扶,被他摆摆手挡开。
“我自己能走。”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倔劲。
北镇抚司的偏院里,陈六两给他弄来一套半旧不新的官服。青黑色,袖口磨得发白,腰上配一条窄牛皮带,还挂了把绣春刀样式的短刀。
易天明盯着那把刀,没伸手去接。
“怎么了易爷?” 陈六两举着刀,笑着问。
“我不会用。” 易天明说得很直接。
陈六两笑了,把刀往他手里塞:“这刀人人都得佩,是规矩。您不会用不要紧,横竖也没指着您去跟人拼命,装装样子罢了。”
易天明没再推辞,把刀接过来,笨拙地扣在腰上。刀鞘坠着,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撞在胯骨上,像在提醒他:你是个冒牌货。
点卯的地方在二进院。易天明跟着陈六两穿过一道月洞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汉子,清一色青黑官服。有的脸上带疤,有的手指缺了半截,个个身上都带着股子刀头舔血的凶气。他们看见易天明进来,都拿眼睛斜斜地扫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称他的斤两。
“新来的,姓易,今日起补小旗官的缺。” 陈六两扬声说道,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往后大家伙多照应,都是同袍。”
没人应声,只有几声嗤笑从人群里飘出来。
易天明站在那儿,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强撑着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发紧:“各位同袍,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关照。”
话音落下,对面一个粗壮汉子 “嗤” 地笑了一声,抱着膀子走出来。
“关照?好说啊。” 那汉子皮笑肉不笑,上下扫了易天明一眼,“先请咱几个喝顿酒再说。不过看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怕是几碗黄汤下去就倒了,还得咱抬你回去!”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撞来撞去。
易天明脸上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臊得抬不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撑撑场面,可到底什么都没说。他清楚,这种地方,越解释越丢人,越软越受人欺负。
“都散了!” 陈六两拍拍手,出来打圆场,“贺大人今日要见易爷,别在这儿围着看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散去。走时还有人故意在易天明肩上狠狠撞了一下。易天明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后背的刑伤扯得生疼。他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哄笑,刺耳得很。
陈六两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易爷,别往心里去。这些老油子就是欺生,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等您站稳了脚跟,他们自然就老实了。”
易天明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在这个刀口舔血的地方,没有真本事,光凭一张嘴,谁都不会拿你当回事。他现在就是个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贺长恭见他的地方,是北镇抚司后堂。
易天明跟着陈六两进去时,贺长恭正坐在案后,用一块黑布缓缓擦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卑职参见大人。” 易天明躬身行礼,后背的伤扯得他一抽,差点没忍住哼出声。
贺长恭没急着应,把刀轻轻放在案上,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才问:“伤怎么样了?”
易天明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连忙道:“还、还撑得住,谢大人关心。”
“撑不住也得撑。” 贺长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正好压在后背的刑伤上。易天明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前发黑,硬是咬着牙没哼出声来,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贺长恭看了他两秒,收回手,语气平淡:“还行,不是个一碰就碎的废物。”
“破庙的案子,今日正式交到你手上。” 贺长恭转身坐回案后,从案上推过来一叠发黄的卷宗,纸页发脆,“这是初步验尸格。死者姓周,通州卫暗桩,三十四岁,身上十三处伤,最致命的是胸口一刀。凶器是一柄薄刃短刀,尚未找到。”
易天明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上面的字是竖排的,繁体,他看得费力,连蒙带猜,但大致能懂。
“贺大人,” 他抬起头,忍不住问,“这种案子,怎么会交给一个小旗官来查?”
贺长恭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半晌才道:“因为你身份最干净,也最方便死。”
易天明后背一凉,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这案子背后,有白莲教的影子。” 贺长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压抑的沉重,“死的是卫所暗桩,司里应该有内鬼。不管谁接手,谁就是活靶子,明枪暗箭都得接着。”
易天明听明白了。敢情自己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扔出去、引蛇出洞的诱饵。
“我可以不接吗?” 他问道,声音有点发颤。
贺长恭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没有。
“可以。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不会有人拦你。” 贺长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只要你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明天你的尸体就会漂在城外护城河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易天明的心沉到了底。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他想到现代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儿子,想到那个虽然不富裕却还能回去的家 —— 每个月都要还房贷,可至少没有人会逼着他去送死。可现在,他没得选。只能赌自己还有价值,赌贺长恭不到时候不会让他死。
“我接。”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稳。
贺长恭看着他,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结果。”
易天明深吸一口气,后背的伤疼得他一哆嗦,他硬着头皮道:“贺大人,三天不够。至少五天。”
贺长恭眯起眼,目光锐利了几分,像刀似的刮在他脸上。
易天明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道:“案子牵扯到白莲教和内部暗桩,查起来凶险万分。若大人只想找个替罪羊草草结案,三天足够;若大人真想揪出幕后的人,五天,少一天都不行!”
堂内静得能听见心跳。牛油灯烧得噼啪响。
贺长恭看了他许久,说道:“你倒是敢跟我讨价还价。”
易天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关乎自家性命,自然是要多争取一下。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脑袋。”
贺长恭没笑,只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五天。多一天,你自己提头来见!”
易天明躬身行礼,慢慢退出后堂。陈六两就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忙凑上来,一脸关切:“怎么样易爷?大人怎么说?”
易天明抬起头,天已经大亮。“陈哥,带我去看看尸体。”
陈六两一愣,瞪大了眼睛:“现下就去?您这伤……”
“现下就去。” 易天明打断他,语气很坚定,“我只有五天。五天之内查不清,咱们就一起等死,谁也跑不了。”
陈六两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圆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他盯着易天明看了两秒,才说道:“易爷,您没开玩笑吧?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赶紧带我去!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在增加自己的死亡几率!” 易天明低吼道。
两人出了偏院,还没走到衙门侧门,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忽然从门廊下闪了出来,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半点声响。
“易小旗。” 那人声音又细又尖,像捏着嗓子说话,带着股子阴柔气。
易天明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猛地一跳。
陈六两却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黄公公。”
易天明心头一跳。公公?宫里来的人?
那叫黄公公的人没理会陈六两,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窄的纸条,递到易天明面前。
易天明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墨迹未干,只有八个字:查破庙,找残页,别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黄公公,喉咙发紧:“这是…… 什么意思?”
黄公公没有正面回答,只似笑非笑地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动作轻缓。
“别多问。” 黄公公轻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照办就是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角扫过地面,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易天明站在原地,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掌心全是冷汗,纸条都被浸湿了。
陈六两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易爷…… 这、这是宫里来的?是皇上还是哪位贵人给您的旨意?”
易天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尚且一头雾水。他慢慢把纸条折起,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抬起头,看向北镇抚司外那条灰扑扑的长街。
天光惨白,像蒙了一层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吧。”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去看尸体。”
陈六两没动,嘴唇翕了翕,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