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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09:38:19

天已经大亮,灰蒙蒙的日头悬在京城上空,透不出半点暖意。街面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早买菜的,人来人往,操着各色口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喊声,嚷成嗡嗡一片。

活生生的烟火气,热热闹闹地撞过来。

易天明看在眼里,却觉得跟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五百年。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怀里那张写着八个字的纸条,和腰里那把不会用的刀。

“易爷,这边走。” 陈六两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圆脸上的笑从出了北镇抚司就没断过。

易天明跟上去,腰里坠着刀,每一步都不太自然,总觉得旁人都在看自己。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想着纸条上那八个字:查破庙,找残页,别死。

“陈哥。” 易天明压低声音,左右扫了一眼,“去殓房之前,先带我去个地方。”

陈六两回头,眨了眨眼:“哪儿啊易爷?”

“破庙。”

陈六两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半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笑得更热络:“这大清早的,去那鬼地方做什么?晦气巴巴的。”

“案子是在那出的,我醒过来也在那。” 易天明盯着他,语气很稳,“有些东西,得白天再看一遍,才能找着蛛丝马迹。”

陈六两想了想,点头:“行,听您的。您说去哪咱就去哪。”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矮不一的灰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蔓,风一吹,沙沙响,落下几片碎叶子。陈六两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说几句闲话,嘴就没停过。

“易爷,您是哪儿的人啊?听口音,不像是京城的,倒像是南边来的。”

易天明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声色,随口道:“嗯,南边的。”

“南边哪儿啊?” 陈六两追着问,像是随口闲聊,眼睛却盯着他的脸。

“小地方,穷乡僻壤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易天明把话头拨开,反问道,“陈哥,你呢?在京城多少年了?”

“小的啊,生在南城根儿底下,这辈子没出过京,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陈六两笑笑,语气随意,“小时候在城隍庙那一片讨过饭,饿过肚子,后来运气好,遇上贵人,进了北镇抚司当个跑腿的,混口饭吃。”

易天明 “嗯” 了一声,没再问。

他注意到,陈六两说 “城隍庙” 三个字时,语气轻得像是故意放轻的,快得像随口一带,可偏偏落进了易天明耳朵里。

破庙离北镇抚司其实不远,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了那扇歪斜的庙门。白天的破庙,比夜里看起来更破败。屋顶塌了一半,碎瓦散落在门前的土路上,风一吹就滚两下。庙门口围了一圈粗麻绳,旁边插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 “官案重地,闲人莫入”。

一个白头老仵作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一闪一闪,见他们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陈六两上前,从怀里摸出块腰牌递过去,赔着笑:“劳烦大叔,我们贺大人让再过来看看现场。”

老仵作瞟了一眼腰牌,把烟袋往地上一磕,磕出点烟灰,慢悠悠道:“进去可以,别乱动东西,坏了现场我可不担待。”

易天明跟着陈六两跨入庙中。

庙里光线黯淡,空气里浮着尘土,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味,混着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神像碎得七零八落,泥块散了一地,供台被砸过,歪在一边,地上到处是干涸的深色污渍,踩上去发黏。易天明在庙里缓缓转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最后站定在神像基座前。

他记得自己醒来的位置,不在这里,在靠门边的墙根下。可卷宗上却写着,他是被人在神像前发现的。

“陈哥。” 易天明转过头,看着陈六两,“你昨儿早上找到我的时候,我躺哪儿?”

陈六两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就…… 就您现在站的那儿啊,神像前头。”

易天明心里一沉。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墙根下醒来的,脸贴着土砖,旁边还有只死老鼠。

“你确定?” 他追问,目光紧紧盯着陈六两的脸。

陈六两点头,语气非常笃定:“小的和贺大人一起进来的,您就脸朝下趴在神像前头,手里还死死攥着块玉,掰都掰不开。错不了,小的这记性,别的不行,认位置准得很。”

易天明没说话。他蹲下身,看向地面。神像前的地面上果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渍迹,像是血,又不像,颜色发暗。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谁动的我?” 他问,声音很低。

“当时乱得很,小的光顾着看您死没死,探了半天鼻息,没留意别的。” 陈六两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易爷,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易天明没接话。

他的记忆有问题。要么是刚醒时意识不清,记岔了;要么,是有人在他昏迷时把他从墙根挪到了神像前。为什么要挪?栽赃,还是掩盖什么?

“尸体呢?那位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百户。” 陈六两连忙提醒,“通州卫的周百户,暗桩。”

“对,周百户。他当时在哪儿?”

陈六两指了指神像另一侧:“那边,歪在供桌下面,脸朝下。血流了一地,都渗进砖缝里了,擦都擦不掉。”

易天明走到供桌旁。供桌已经被人翻动过,桌腿上还沾着几缕黑乎乎的絮状物,黏糊糊的。他盯着那些絮状物看了半天,慢慢蹲下去,凑近了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有蜡烛油。” 他说,“还有…… 纸灰,烧过的黄纸灰。”

陈六两眼神微动,随即笑道:“易爷好眼力。这庙里以前常有人来烧纸,附近穷苦人家死了人,没处上坟,就来这烧两刀黄纸,拜一拜无主的神像,积点阴德。”

“不。” 易天明摇头,语气很肯定,“这个味道太新了,纸灰也没完全散,就是这两天才烧过的,而且烧的不是普通黄纸。”

陈六两脸色微变,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易天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整个破庙:“昨晚我们走之后,有人来过。不止来过,还烧了东西,翻了供桌。”

陈六两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看向庙门方向,又看向易天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圆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易爷,” 他压低声音,声音有点发颤,“您可别吓我。这案子要是还有人盯着,咱哥俩…… 咱哥俩这脑袋,可都拴在裤腰带上了。”

“怕了?” 易天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陈六两苦笑,搓了搓手:“能不怕吗?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要养,我要是没了,她老人家可怎么活。”

易天明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蹲在那抽烟的老仵作,又看了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日子,没人知道这座破庙里藏着怎样的杀机。

“走吧。” 易天明点头,迈步往外走,“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殓房。”

陈六两连忙应下,领着他往南城根儿走,脚步又轻快起来。一路上,陈六两的嘴就没停过,说这条巷子哪家的炊饼好,皮脆馅多;哪家的粥铺开了三十年,老汤熬得香;哪家茶馆里三教九流都有,常有白莲教的人出没,传些神神叨叨的话。

易天明听到 “白莲教” 三个字,脚步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白莲教的人,在城里也敢露头?” 他装作随意地问,像是随口闲聊。

陈六两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敢。怎么不敢?越是闹市,越安全,灯下黑嘛。那些个烧香拜佛的、施粥舍药的、给人看病跳大神的,指不定哪一个就是。他们脸上又没写字,谁认得出来?”

易天明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两人在南城根儿下一家小铺子坐下。铺子很小,摆着几张油乎乎的木桌,客人不少,吵吵嚷嚷的。陈六两熟门熟路,一坐下就招呼伙计:“来两碗羊杂汤,多放辣子,五个胡饼,要刚出炉的。”

易天明饿得前胸贴后背,等吃食一上桌,也顾不上烫,抓起胡饼就咬了一大口,饼皮酥脆,掉了一身渣。

陈六两看他那吃相,乐了,打趣道:“易爷,您这吃法,狼吞虎咽的,不像南边的,倒像咱们北方糙汉子。”

易天明差点噎着,忙灌了口羊杂汤,顺了顺气:“饿狠了,顾不了那么多,让陈哥见笑了。”

陈六两笑着摇头,没再追问,低头喝自己的汤。

吃完了,伙计来收盘子。陈六两忽然叫住他,从腰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伙计手里,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伙计点点头,没说话,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浊酒,酒液晃了晃。

陈六两接过碗,笑嘻嘻地递到易天明面前,一脸郑重:“易爷,喝了这碗酒,你就是自己人了,以后咱哥俩同生共死。”

易天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碗壁,凉冰冰的。忽然,他用手指在碗底一抹,指腹蹭到点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不动声色地把碗举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飞快地扫了一眼。

一朵极小的莲,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心里一沉。

“陈哥。” 易天明抬起头,把酒碗轻轻放回桌上,“知道这碗哪买的么?”

陈六两看看碗,又看看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这我哪里知道,我去问问小二?”

“不用了。” 易天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碗底刻了朵莲花,挺好看的。”

陈六两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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