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明把那碗酒放在桌上,再没碰过。
陈六两也默契地没再劝,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两人从小铺子里出来,一前一后往殓房方向走,谁都没先开口,气氛闷得慌。易天明走在后面,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陈六两到底知不知道碗底有白莲?
“易爷。” 陈六两忽然开口,没回头,脚步没停,“前面拐角就是殓房。那地方味儿大,冲得很,您先有个准备,别到时候受不住。”
易天明 “嗯” 了一声,没多问,喉结动了动,有点发紧。
殓房在城西一条死巷深处,门脸很小,破破烂烂的,墙上爬满暗绿的苔藓,潮得很。还没走近,一股浓重的尸臭混着石灰味就扑了过来,直冲脑门。易天明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差点把刚吃下去的羊杂汤全吐出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陈六两倒是面不改色,显然是来惯了。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门。
屋里很暗,阴冷阴冷的。窗子半封着,只有几束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得满屋浮尘翻涌。屋内摆着两张木台,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靠里的台子上。
易天明缓步走近,心跳越来越快。他活了三十四年,从没见过死人,连葬礼都很少去。可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想活命就得硬着头皮上。
“掀开。”
陈六两上前,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掀到胸口,动作很轻。
易天明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胃里翻江倒海。
死者是个精瘦汉子,脸上灰白,眼窝凹陷,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还在喊什么。最触目的是胸口那道刀伤,皮肉外翻,已经发黑,看着就疼。
易天明猛地转过头,扶着木台边缘,拼命喘了几口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易爷?您没事吧?” 陈六两低声唤,语气带着点担心。
“没事。” 易天明摆摆手,声音发虚,“小问题…… 我缓缓,就缓一下。”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死死盯着那张脸,逼自己去看。周百户,通州卫暗桩,三十四岁,和他自己同龄。本该好好活着的人,现在就冷冰冰地躺在这里,死不瞑目。
“验尸格上除了胸口致命伤,还有别的伤吗?” 易天明问,声音哑得厉害。
“有。” 陈六两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展开来,“两臂有捆绑痕,很深,勒进肉里了;后腰三处淤伤,是被钝器打的;左腿骨折,断了。都是在死前留下的,伤处有生活反应。”
“死前受人刑过。” 易天明皱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陈六两点头,叹了口气:“通州卫那边说,周百户半个月前就没了消息,断了线。最后一次传信,说是在查一桩私盐买卖,牵扯的人不少,还没等往上递消息,人就没了。”
“私盐……” 易天明喃喃。白莲教、私盐、通州卫暗桩,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了个轮廓,却抓不住线头。
“陈哥。”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城隍庙那一片,有没有人见过周百户?他是自己过去那里的,还是被人抛尸在那?”
陈六两想了想,拍了下脑门:“有!有个更夫报上来,说前两天夜里打更时,在城隍庙后巷见过一个生面孔,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腿上有伤,不知是不是周百户。”
“更夫叫什么?住哪?” 易天明追问,往前迈了一步。
“姓赵,人都叫他赵老四,住城西柳条巷最里头,光棍一个,没家没口的。”
易天明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走,去找他!现在就去!”
陈六两却有些犹豫,伸手拦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易爷,那更夫…… 现在去找,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易天明皱眉,心里着急。
“贺大人说了,这案子暂时不许声张,要保密。咱大白天去找证人,招摇过市的,万一让内鬼闻着味儿……” 陈六两顿了顿,“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所以才要快。” 易天明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把人灭了口,线索就全断了。到时候咱们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易天明的判断很简单:周百户被人折磨致死,要么是仇杀,要么是灭口。如果是灭口,那最后见过他的人,就是下一个目标,可能晚一步人就没了。
赵老四住在柳条巷最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都掉了。易天明敲了三下门,力道不轻,没人应。
“赵老四!开门!官府办差!” 陈六两提高声音,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易天明心里 “咯噔” 一下,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他朝陈六两使了个眼色,两人绕到屋后。后墙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半掩着,糊窗的纸破了个洞。易天明踩着一块石头,扒着窗沿探头往里看。
屋里很暗,光线不好。
赵老四背对着窗,坐在桌边,桌上还摆着一碗粥。易天明松了口气,以为人睡着了,又使劲敲了敲窗框:“赵老四!赵老四!醒醒!”
赵老四没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易天明的血一下子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陈六两。” 他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把门撞开!快!”
陈六两也察觉不对,脸色变了,抬脚就踹。那门轴早锈了,一脚下去整扇门板 “轰” 地倒进屋里,扬起一片灰。
赵老四睁着眼,死不瞑目。头微微歪着,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紫红色勒痕,嵌进肉里。两只手搭在桌上,手指弯曲,像在临死前拼命抓什么,指甲缝里还有木屑。
人已经死了,身子都硬了。
易天明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陈六两身上,差点站不稳。
“易爷!” 陈六两一把扶住他,手都在抖。
“死、死了……” 易天明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他死了…… 我们来晚了…… 还是来晚了……”
陈六两也看见了尸体,脸 “唰” 地白了,没有半分血色,圆脸上的肉直抽。
易天明忽然像想起什么,扑过去抓赵老四的手腕,一摸,凉的,关节都硬了。死了至少几个时辰,尸僵都出来了。
“我不该……” 易天明蹲在尸体前,双手抱头,声音发颤,“我不该先去吃饭。我应该直接来找他。我要是早点来,说不定…… 说不定他还活着……”
“易爷!易爷您别这样!” 陈六两抓住他肩膀,使劲晃了晃,“这不能怪您!人都死几个时辰了,您就是昨晚连夜来,也来不及。凶手是算准了时间的,跟您没关系!”
易天明没说话。他盯着赵老四那张灰白僵硬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这是他穿越后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这么渺小。他以为能靠现代的思维查案,能活下去,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人证就死在他眼前,线索断了。
“走。” 他站起身,嘴唇发白,声音却很稳,“去报贺大人。这里不能待了,保护现场。”
两人刚退出屋子,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跑过来的。
“什么人!站住!”
易天明抬头,只见七八个巡街兵卒堵在巷口。为首一个满脸横肉,五大三粗,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陈六两忙上前打圆场,赔着笑:“几位军爷,误会,我们是北镇抚司的,办差……”
“办差?” 那兵卒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敞开的屋门,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巷子里刚出命案,你们就来了。倒是巧,比我们巡街的还快。”
易天明心里发沉,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们才从赵老四屋里出来,巡街兵就到了。这时间卡得太准,准得像是有人提前在巷口等着他们,就等着抓他们个现行。
易天明头皮一阵发麻。这是个圈套,从一开始就是。
“我们刚到,正准备报案。” 易天明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人是……”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兵卒打断他,一挥手,两个兵卒就上来押人,“巡捕司会问清楚。是不是你们干的,到了堂上自然明白。”
易天明没再解释。他知道,解释也没用,人家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
他和陈六两被押进巡捕司时,贺长恭已经坐在堂上了,比他们还早到。
贺长恭穿着那身青黑官服,端坐如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见易天明,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押送他们的兵卒立刻退到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你去找赵老四了。” 贺长恭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毛,听不出喜怒。
“是。” 易天明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死了。”
“是。”
贺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啪” 的一声,他将一份文书狠狠摔在易天明面前,纸页散开,落在地上。
“这是更夫赵老四的尸格。” 贺长恭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发硬,“你自己看看,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易天明捡起文书,手有点抖,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心越沉。
赵老四的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
他们去找赵老四时,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可就在今天早上,陈六两还从 “某处” 得到线索,说赵老四是唯一见过周百户的人,让他们去找。
这条线索,是有人故意放给他的。就是为了引他们去现场,栽赃他们,或者说,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警告。
“看明白了?” 贺长恭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堂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 “嗒嗒” 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易天明心尖上。
“我……” 易天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贺长恭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堂上回荡。
易天明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什么都听不清。
“废物!” 贺长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给你五天时间,你就是这么查案的?人证死在你眼前,线索全断,你还被巡街的堵在现场,差点当成凶手抓了!”
堂上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声。
陈六两想上前,被两个兵卒挡住,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说话。
易天明慢慢直起身,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咸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低着头,没说话,也没辩解。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和心里的憋屈、自责比起来,一点也不算什么。
他真以为自己能查。真以为靠点小聪明,靠现代的推理逻辑就能活下去。
可现在人证死在他眼前,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走进别人设好的圈套里。
贺长恭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赵老四的掌心,有一行字。” 贺长恭忽然说,语气平静了些,却更让人发毛。
易天明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贺长恭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自己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你看懂了什么。”
易天明没动,愣在原地。
陈六两在后面低声道:“易爷,去吧,别愣着了。”
易天明缓缓转身,跟着一个皂衣差役出了大堂,脚步沉重,又回到了殓房。
赵老四的遗体已经被运来,停放在靠外的木台上,蒙着白布。易天明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掀开白布。
赵老四的右手被人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身侧。
掌心上,被人用刀尖刻了五个字,伤口已经发黑,却依旧清晰:
你被盯上了。
易天明看着那五个字,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刀尖刻字,凶手就在朝天司。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