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还在原位，里面又出现了水，不再是死者溺亡时的灰白浑浊，而是清澈透明的自来水。
吴越摸着银戒快速盘算，风水局的三件套必须按顺序破除，顺序出错就会引发凶气反噬倒灌。
他蹲在床头柜前盯着边缘压着的那枚旧铜钱，铜钱边缘磨的发亮，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物件。
“先破哪个？”
吴越低声发问。
昭雪令没有出声，令面直接浮现出一行字，【风水非死物，因果自行断。】
吴越绕着屋里的三件套走了一圈，铜钱是镇物，先移必遭反噬，先倒水断源头也不行，毕竟镇物和镜子还在，凶气一旦另寻出路，搞不好会冲煞整栋楼。
“先翻镜子断循环，再移铜钱拆地基，最后倒水灭源头。”
昭雪令表面闪过一抹微弱的蓝光，这是对他的认可。
“破了这个局，死人能活吗？”
吴越继续问。
【死局已定，但残局可破，可免受活人驱使。】
“利用死气做什么？”
【窃命。】
他起身走到墙边，老旧的木框圆镜挂在墙上，虽被盖住了但镜子里的影子还在，吴越双手扶住镜框将其翻面直接朝向墙壁，将镜子通道彻底封死，房间里的沉气也跟着散了。
昭雪令浮现出小字，【循环断。】
吴越走向床头柜捡起那枚对着鱼缸的旧铜钱，触手冰冷刺骨，他顺势把铜钱揣进裤兜。
【镇物离位，阵基已散，速断源头。】
吴越回到鱼缸前，半缸清水倒映着窗外的月光，水面上漂浮着几根腐烂的水草，他端起鱼缸走到卫生间将水全部倾倒进洗手池，水流旋涡倾泻而下，房间里凝滞的气彻底通了。
昭雪令金光闪过，【阴德+50，源头灭。】
“阴德怎么算？”
吴越问。
【破局+50，了却因果+100，上任代理人陨落时，账面结余六万三千。】
“几万阴德怎么攒的？”
【一案五十至数百，积沙成塔。】
吴越没说话，几万阴德意味着几百条人命以及几百个案子。
这时一股冷气在客厅地砖上蔓延，残存的水渍无风自动并荡开一圈圈波纹，鱼缸旁随之聚起一团模糊的水汽轮廓。
周美兰的声音再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小美一个人。”
吴越的手指在裤兜里摩擦着那枚冰冷的铜钱，小美应该是她的女儿。
“小美多大了？”
吴越低声问。
“七岁，刚上小学，在她奶奶家，老太太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多久。”
“她爸爸呢？”吴越刚想问，但想起那条因果线手指猛的顿住。
水汽轮廓微微发颤。
昭雪令铜面微热，【执念将散。】
周美兰的声音断断续续。
“告诉小美妈妈不是不要她，妈妈走的时候一直想着她……”
水汽轮廓越来越淡。
“小美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灯，她不吃香菜，别逼她……”
“书包拉链坏了，我还没来得及修……”
“老师说她想象力差，多听老师的……”
时间到了，水汽彻底消散，地砖上的水渍也干涸了。
吴越站在黑暗中听着楼道外传来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后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眼镜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衬衫熨帖且眼眶泛红，嘴角微微下撇，正是死者的丈夫方志远。
他迈进门槛后目光越过吴越直接落在了那个空鱼缸上，方志远嘴角的肌肉细微的抽搐了一下，他迅速收回视线捂住脸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是警察吗，我太太的事……”
昭雪令令面浮现出文字，【方志远，心理咨询师，死者丈夫。】
吴越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方志远的右手上，那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两滴浑浊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吴越走到鱼缸旁蹲下看着地砖边缘那块不规则的水痕，那是有人触碰过地上的水渍痕迹。
“方先生，你什么时候到的？”
吴越站起身问。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挡住自己的眼睛。
“下午回来的，一直在隔壁。”
走廊传来脚步声，老周穿着旧夹克走进门扫了一眼现场，他手插进口袋靠向门边堵住了退路，吴越迎着老周的目光偏了偏头，继续盯着方志远。
“方先生，你说你在隔壁，那你太太出事时你在哪？”
“我……我在单位啊，下午警察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她出了意外的。”
“你下午回来，看见鱼缸里的水了吗？”
“看见了啊，还剩半缸水。”
方志远叹了口气。
“我觉得挺奇怪的，以为是你们警察勘查现场动过的。”
“警察如果动鱼缸，会连水一起倒掉带走取证，不会好心给你留半缸。”
吴越盯着他说。
方志远表情瞬间僵硬，半天没接上话。
“你手上的水渍是碰鱼缸留下的，鱼缸的水我半小时前就倒了，你进门沾上的水是从哪来的？”
吴越指着他的手质问。
方志远慌忙把手背到身后。
“我……我刚才进门前，去了走廊的公共卫生间洗手。”
“洗手池在走廊尽头，鱼缸在你家，你走过来指尖的水早该风干了，除非你进门后又伸手摸了鱼缸底部。”
吴越往前逼近一步。
方志远死死抿紧嘴唇。
“你怕鱼缸里还留着死水，想检查绝命局有没有被破，你检查完了吗？”
吴越紧紧盯着他。
“什么绝命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志远说话时下巴都在发抖。
“你推门进来，看见鱼缸空了你就慌了，你怕水里有残留的皮屑和挣扎痕迹被警方带走，所以你才伸手去摸的。”
吴越压低了声音。
方志远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你是心理咨询师，最了解周美兰的性格弱点和作息。”
吴越继续逼问。
“你用专业身份稳住她的情绪，风水杀局是你用来掩盖谋杀意图的，真正杀她的人，是你。”
“你胡说八道，我爱我太太，我怎么可能杀她……”
方志远音量陡然拔高，一边伸手去推吴越一边辩解。
“爱你太太？”
吴越毫不留情的打断他。
“你进门第一眼看的，根本就不是墙上你老婆的照片。”
吴越指着角落。
“你看的是那个破鱼缸，谁在意这个鱼缸谁大概率就是凶手。”
“一个亲手杀了老婆的男人，回来现场确认凶器，还要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给邻居看。”
吴越垂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腿。
“装的累不累啊？”
方志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顺势靠着墙壁，双腿发软的滑坐在地上。
门外看热闹的邻居聚了过来引发一片哗然，老周走上前掏出手铐，伴随着咔哒一声，冰冷的金属环死死扣在了方志远手腕上。
方志远彻底瘫坐在地，他疯狂拽着手铐，开始语无伦次的喊叫。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有人教我的！”
“有人教我用风水杀人的，他说只要把鱼缸挪到正南位，再放一面镜子，用铜钱压底，她就绝对会死于意外的！”
吴越和老周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到底是谁教你的？”
吴越厉声问。
方志远迟钝的抬起头，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
“那名片上写着……写着天机阁。”
天机阁。
吴越在心里来回嚼了一遍这三个字。
方志远被押下楼，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有人教我的，老周临走前看了吴越一眼，他拍了拍吴越的肩膀，将声音压得很低。
“小吴，这事水深，你别掺和进去。”
吴越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鱼缸空了，镜子也翻面了，铜钱被取走，屋里安静的听不见一丝风声。
昭雪令令面再次浮现字迹，【阴德+100，总计150。】
吴越推门走出去，楼道里的日光灯不断闪烁着，发出恼人的嗡嗡作响。
回到梧桐巷铺子时天彻底黑透了，吴越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任凭凉水冲刷着手指，他挤出洗手液发泄般用力搓洗了一遍又一遍。
手心被令牌烫破的水泡破裂，嫩肉接触到冷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放在一旁的令牌表面幽光闪烁，【执念已清，无需过度净手。】
吴越扯过毛巾擦干手，他拉开椅子坐在桌前，桌上那碗冷掉的泡面表面浮着一层恶心的凝固白油。
“天机阁……”
吴越烦躁的转动着无名指的银戒，话音刚落，昭雪令表面泛起深紫色的暗芒，吴越死死盯着令面，之前这东西催案发红，破案发金，看因果发蓝，他唯独没见过这种紫光。
令面上的文字渐渐扭曲，拼凑出一行完整的字，【紫芒，触发旧档因果。】
“你认识天机阁？”
吴越立刻问。
【现世天机阁不详，旧档记录中天机阁存于三百年前，专授杀局，逆改因果，窃取活人天命。】
“他们图什么？”
【核心数据残缺，需消耗阴德修复。】
文字停顿了片刻后再次浮现，【旧日档案记载天机阁窃命数以万计，你破一局便能阻断一条命线。】
吴越盯着桌上的铜令，起初他只把这东西当成个查案的辅助工具，现在看来这令牌背后拴着的链子，绝对远比他想象的要粗的多。
令面字迹快速闪烁，【小心，盯上你父亲因果线的不止一方。】
吴越站起身走到铺子的窗边一把扯开老旧的窗帘，梧桐巷的街灯昏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在柏油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吴越盯着那条长街。
“我爸当年，到底破了多少案子？”
【六百一十二起。】
“他用了多久？”
【三十年。】
吴越没再说话，三十年，六百一十二起案子，平均每年二十起，这意味着他父亲几乎每个月都在跟死人以及凶手，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杀局打交道。
夜风吹进窗户掀翻了桌上的空塑料袋，吴越没有关窗，他就这么静静的站着，望着长街尽头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