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
有人在宫门外的廊柱下压着嗓子。
“天孙三百年来没出过云锦宫一步。”
“什么叫没出过?”
“门都没踏出去过。三百年。蟠桃宴都不去。”
“真的假的?那她岂不是——”
“比囚犯还不如呗。”
织女坐在织机前,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轻轻砸在了锦面上。
她的指头在台面下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她。
“比囚犯还不如。”
……
刚被带到云锦宫的第二年,那时候她还不太会引线,手常常被天蚕丝割出细小的口子。
有一个叫霜翎的仙娥,负责酉时的晚霞锦。
话很少,织锦从不出错。
可有一天,霜翎没来。
那天早上,两个天兵,从西偏殿拖出来一个人,正是霜翎。
拖过门槛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第二天,有人告诉她,霜翎“偷学天宫禁法,私藏下界图册,革除仙籍、打入轮回”。
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打入轮回”。
她只记得霜翎被拖过门槛时,那只脱落的鞋没人敢去捡。
第三天,鞋还在。
第四天,不见了。
那以后,云锦宫所有仙娥,都不抬头,不停步,不开口问别人为什么跪着。
殿门内侧的白玉砖上,至今还留着被天条司拖走的阴影。
每天卯时,她准时站在“朝霞锦”织机前。
三百年了,每天都这样。
七十二道织机排成密不透风的阵。
织女作为天孙,在七十二织统领众人,指尖捻过的每一缕云丝都能定住东天的霞色。
表面尊崇无比,实则被王母的严令焊死在云锦宫里,不得踏出云锦宫半步。那道禁令,狠狠勒进她的骨头里。
“主织。”
她回过头,紫绡仙站在不远处。
穿一身淡紫色天衣,裙摆上绣着的云纹。
刚才紫绡仙撞见了天条司的暗探,正贴在云锦宫的琉璃瓦下,偷听殿内的每一句对话。
“交接。”
紫绡仙睫毛低垂,下颌绷着。
她对织女行了半礼,不紧不慢。
“主织辛苦。”
“紫绡辛苦。”
三百年来,每天早班交接,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礼数。
三百年来,每一根线的张力、每一次梭行的节奏,织女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可今天指尖刚碰到梭子,虎口上那道红印就猛地烫了一下。
“主织……”
午时临近。青罗仙的声音,从殿廊那头急促传来,带着哭腔。
青罗仙侧着脸,手指顿住,指尖的金丝在梭孔处绷出了细细的勒痕,再扯一下,午时的底色就要报废。
赤金缎是天界午时底色,赤中带金,不能太浅,浅了显得轻浮,压不住三界正午的阳气;不能太深,深了压住午光,凡间千万亩稻田的日照时辰就要差上一刻。
分寸差一丝,东天门外的正午云层就会失了大气,天条司的弹劾文书,当晚就能堆到王母的案头。
青罗引出的线打了结,赤金色的丝线,在梭孔处缠成了死环。
天条司暗探还在店外窥探。
“松手。”
织女走过去,接住梭。
她用无名指挑出那根缠住的线头,从左边第三道经线上绕过去,再从梭孔里退回来,金丝在指间翻了个身,死环自己解开了。
赤金色的丝线利落地垂入锦面,看不出任何修补过的痕迹,连锦面上流动的金纹,都比往日更亮了三分。
青罗仙很轻地“啊”了一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多谢主织。”
青罗仙低头退到一旁时,看见织女的指尖上,多了一道血痕。
西侧第三排的紫绡仙,正在跟邻机悄悄说话。
“主织今天心情不好?”
“她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邻机死死盯着殿门方向,生怕下一秒就有金甲神将冲进来。
“……今早交接的时候,她看我那一眼,我总觉……”
“她在看别的东西。穿过我,看后面去了。”
紫绡仙按住邻机的手背,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半句话被硬生生截断。
主织刚才的目光,落在了殿外天河方向。那是云锦宫禁令里,绝对不能看的禁区。
织女动作平稳,装着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的耳廓有些发烫,虎口上的红印跳得越来越凶。
申时,最后一匹午锦入库。
七十二织女仙完成了今日的轮值。卯时紫绡、午时青罗、酉时绿绮、戌时素练、亥时绯烟,各司一时辰,流水般从天宫穹顶的星脉中引出光线,织进锦面,再送入东天门外的天幕。
仙女们忙得团团转,三百年来,云霞未断过,色层未错过,可每个人的后颈上,都像抵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织女是这套系统里最核心的齿轮,但不是唯一的齿轮。只要她稍有异动和差错,后果不敢想象。
众仙陆续收了各自的织机,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
裙摆从地面上拂过,没人敢多停留一步。
织女走到云锦宫最西面大窗前,天光已经收了午时的金红,开始往暮色里沉。西侧远处,天河的轮廓正在暗下来,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慢慢亮起,横贯天穹,天宫东西一明一暗。
织女虎口上那道红印子,又微微发了一下热。
窗外的天河,银白色光带,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
河那边,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星云,形状模糊,像一头正低着头耕地的牛。
她在天宫见过很多星图,北斗、二十八宿、南斗六星,每一幅都能倒背如流,可为什么独独会对这片耕牛状星云,总生出一种刻进神魄的熟悉感?
一股热流从胸间涌上来,心口浮起一缕金色波纹。
织女低头压了压胸口,指尖按在那道金色波纹上。
三百年前被王母硬生生抹去的记忆碎片,此刻正拼命往她的意识里钻。
窗外。暮色更浓了。
她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种田人。
烟囱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冒出炊烟。
那是她上个月冒着杀头的风险,让喜鹊从天宫藏书馆偷来的禁书。
她只来得及翻了三页,就听见七姑带着仙兵巡逻的脚步声,吓得赶紧藏进了袖子里。
可她记住了那一页,一个种田人站在自家屋前,头顶有炊烟,脚下有泥土,身边卧着一头老牛,风里全是稻花香。
“主织?”
这时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紫绡仙匆匆走进来,跨进门时目光扫过织女的方向,织女的手指正从玻璃上快速滑下来,用力一抹,那个人、那条烟囱、那缕烟,已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水痕。
“怎么了?”织女转过身。
“……没事。帕子落下了。”紫绡仙站在宫门口,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殿顶的琉璃瓦。
她刚才进来时,分明看见一道黑袍影子,从瓦上一闪而过。
天条司的人,已经在云锦宫外守了整整一天。
她弯腰拾起那方淡紫色帕子,直起身时,目光又一次掠过织女身侧的窗玻璃。玻璃上有一片尚未干透的水痕,像雾,像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那片水痕的边缘,还留着一缕没抹干净的炊烟。
“主织早些歇息。”紫绡仙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宫廊渐渐远去,可她没有走远,而是守在了殿门的阴影里,替她挡住那些天条司的暗探。
织女握紧了那柄古梭。
冰凉的锈面贴着她的掌心,虎口上的红印此刻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天河西岸那片耕牛状的星云,刚才亮了一下。
三百年的空白,她一点也记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片星云,在哪里摸过这柄古梭,在哪里闻过这缕麦香。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正顺着那点热意,疯狂地往外冒。
革除仙籍,会去哪里呢?
殿顶的琉璃瓦上,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
天条司暗探已经掀开一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