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的夜巡刚过。”
瑶光一只手掀起帘角,扫了一圈宫内的暗处。
那样子好像是躲过巡夜,走了很长的路,急着赶过来的。
“她不会回来的。你让喜鹊去宫门口守着。”
“喜鹊睡了。”织女站起来。
“叫醒她。”瑶光星君站在水晶帘外面。一身玄色的短衣,头发挽成一根粗辫,垂在肩上。
“喜鹊。”织女压低声音,“起来!”
喜鹊羽毛耸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看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浑身的羽毛收紧,无声地飞向宫门口。
“今早石渠仙被押去天刑台了。” 瑶光目光扫了一圈暗处,确认喜鹊已经守住了宫门,才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石渠仙是西天门外掌管天河支流闸口的仙官,从未听说他出过差错。
“为什么?”织女问。
“他昨夜巡河的时候往西岸多看了两刻钟。有人报了。”
“两刻钟,就够了吗?”
“够不够,不是他说的。”
织女不知道天刑台是什么样子,但她记得霜翎鞋掉在门槛内侧,第三天还没人敢捡。
“他会被怎么处置?”织女问。
“你管不了别人。”她低声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瑶光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柄锈迹斑斑的古梭,比天梭小了一圈,梭尾的形状和白天那柄一模一样。
梭身上锈色斑斑,像刚从土里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擦拭。
瑶光握着梭柄,攥得紧紧的。
“我白天给你的那柄,”瑶光低声说,“是它的壳。这柄才是真的。”
织女虎口上的红印子还在,从虎口斜跨到腕根,像被红笔描过。
瑶光把梭放进她掌心,动作慢到织女能感觉到,那柄梭梭面一点一点在贴近。梭身落入她掌心时,一股凉意从她腕脉处窜出。
和昨夜天梭震颤时的灼痛不同,冷得像从深井里抽上来的水。
紧接着,涌出一组画面。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大火,从地面往上烧,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裂缝中蹿出来,烧着东西。
那东西的边角是暗金色的,像织物残片。
一株黑穗稻,低垂着,穗尖冒着烟。
又是一双手,和昨夜那双手一样,掌心朝天,十指张开。
那双手腕上,绑着一根黑色的布条,火燎去了半边,露出一道旧疤。
“织女。”
瑶光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织女的手指正扣在梭柄上。那柄古梭在她掌心里已经不再发凉,温温的。
她翻转梭身,借着长明灯的光线,梭尾有一行古篆小字,和白天那柄一模一样:
【庚辰·青月渊】
“这柄梭,”织女抬起头,“能镇住天梭?”
瑶光的目光落在织女的脸上,神情很安静,但银灰色的眼睛,透着织女读不懂的东西,很旧很沉。
“不能镇,”瑶光说,“它能藏。”
“天梭再震的时候,你把它握住,天梭的灵力就会流向这柄梭里。它不会让天梭停下来,但它能让别人发现不了天梭在动。”
“它叫什么?” 织女把梭柄握得更紧了一些。
“隐梭。”
“隐梭。”织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柄锈迹斑斑的古梭,身上的锈色,在长明灯光里泛出暗沉沉的铜绿色。
梭尾那行古篆字笔画沟壑,像被手指反复抚摸过,已经被磨得发亮。
“为什么给我?”织女问。
瑶光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天河方向,织女白天在那扇窗站过。
“你早上看到的那个地方,”瑶光说。
“青月渊。”
瑶光把手收进袖中,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不该看到那个地方的。可天梭让你看到了。天梭选了你。”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织女。肩绷得更紧,像拉紧的弦。
“若天梭再震,”瑶光的声音又低又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王母娘娘。”
“如果知道了呢?”织女眼神闪烁。
“南天门外面有棵桂树。那棵桂树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仙人。” 瑶光没有回头,“她因在下界的典籍里多翻了三页,记住了人间的山河,画了一张图,藏在枕下。被搜出来了。锁魂。九百年示众,还剩七百多年。”
“你是天孙,明白被发现的后果。”
“那隐梭背后的青月渊——”织女嗫嚅地问。
“你将来会明白。”瑶光看了她一眼。
“如果现在知道了,你活不过今夜。”
说完,帘子掀起来,瑶光轻轻地向宫门口走去。
织女掌心里的隐梭温温的。她把梭身举到眼前,借着门口那盏长明灯,梭尾是古篆字“庚辰·青月渊”。
笔画沟槽里,光滑如新,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很多很多遍。
喜鹊从宫门口飞回来,落在她肩头,用喙尖碰了碰她握梭的手。
“姐姐……瑶光星君走了。她走得飞快,像在躲什么。”
织女把隐梭轻轻收进袖中暗袋。
织女心在翻滚。瑶光的恐惧、七姑的目光、霜翎被拖走、桂仙被锁魂、石渠仙被押走……。想起自己做过的事,令人毛骨悚然。
她垂手的时候,梭坠住了袖口。
“喜鹊。”她轻声说。
“嗯?”
“你听说过一个叫青月渊的地方吗?”
“没有。天宫的地图我都能背了,没这个地方。” 喜鹊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尾羽。
织女点点头,走到窗前,玻璃上那片水痕,已经被夜风吹干了,什么也没剩下。
窗外,天河横亘在暮色深处。西岸那片耕牛状的星云,还在那里。
心口又涌起一缕金色波纹,在她体内轻轻翻涌。
“庚辰年……”织女低声说。
天界的神仙们也会面临雷劈、火烧和风摧三大劫难,每一样都关乎性命,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五百年前,青月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