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别想了。”
喜鹊在织女肩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
“青月渊。”
喜鹊的喙尖碰了碰织女,像在试探什么.
“瑶光星君不让你问,你就别问了。天宫里有太多不能问的事,问多了,反倒不好。”
织女的手垂在袖中,碰到了隐梭的边缘,触感温凉。
她把它往里推了推,不让它在袖口露出。
“我……我去给你找点东西。”
喜鹊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窗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紧张,也带着点兴奋。
“你在宫里等我。别睡。”
“你去哪?”
“藏书馆。”
喜鹊说完,急匆匆地飞了出去。
织女本想叫住她,但喜鹊已顺着宫墙影飞远了。
天河那边,那片耕牛状的星云,仍在原地。
织女摊开右手,虎口上的红印还在。
她试着合拢手指,那道红印也在收紧。
坐在矮凳上,织女抱着膝盖,她画的那些图完全消失了,玻璃光洁如新。
“噼啪”,喜鹊在窗框上滑了一跤,又扇了几下才稳住。
“累死我了。”
鬼鬼祟祟。
嘴里叼着一卷竹简,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喜鹊甩着脑袋,把竹简往织女面前一丢,羽毛蓬起。
“南天门藏书馆后墙的窗户,有一扇是松的。”
喘着气,一只脚爪蹬着竹简边缘把它摊开。
“我钻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巡夜星官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我贴着墙缝站着,腿都站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织女蹲下来,手按在竹简边缘。
“为了你。”
喜鹊歪着脑袋,啄了啄织女的袖口。
“谢了,喜鹊。”
织女顿了一下,轻轻说。
“少来这套。”
喜鹊跳上青玉案,把竹简往织女的方向又推了推。
“快翻。天亮之前我还要还回去的。万一发现少了一卷,我是要被罚扫三百年茅厕的。”
织女笑了一下,把竹简摊开。
《三界风物志》。
第一卷,天界篇。
山川、宫阙、星宿、仙官,每一页都有朱笔勾勒,标注着每一处地名的来由、每一颗星的方位、每一位仙官的品级。
织女一页一页翻过去,翻过了瑶池、凌霄殿、天河水军驻地、南天门楼阁。
每一页她都见过,每一页她都熟悉。
“下一页。”喜鹊说。
织女翻过下一页。
卷首标题变了。
《三界风物志·人间篇》。
她手指停住。
竹简的页面比天界篇薄一些,纸色偏黄。
页面上绘着一片田野,田野尽头有几间矮屋,屋顶上有炊烟。
和她在玻璃上画的那幅几乎一样,只不过比她画的要好看得多。
下一页,画的是春耕。
一个赤膊男人,扶着犁,犁前面有一头牛,牛的脖子上套着绳套,犁尖切开泥土,泥浪翻起,深褐色的泥块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看着那头牛,感觉有些熟悉。
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往下看。”喜鹊在她耳边说。
织女翻到第三页。
秋天的田野,金黄色的稻穗齐刷刷地弯着腰。
稻穗低垂的样子,让她心里又动了一下。
那片暗金色火焰画面,有一株低垂的黑穗稻,穗尖冒着烟。
她觉得指尖有些发麻,把那页翻过去了。
第四页。
婚嫁图。
画面上,一个穿红衣的男人,和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截红绸。
男人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掌心里。
他们身后有一群人,有人端着托盘,有人低着头,有人笑着抬手,在往空中撒什么。
画面最上方,是一行小字:
凡间男女结为夫妻之礼。同食同寝,共育子嗣,缘定此生,不离不弃。
“结为夫妻”。
织女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她又读了一遍,声音挤在喉咙里,没有念出声。
“夫妻”。
天宫典籍里,“夫妻”条目,写的是“凡俗之合,非天界所宜”。“子嗣”,写的是“轮回之累,非仙人所当”。
天条严禁天仙动凡心。
织女明知不该看,却挪不开眼。
竹简上那幅画里,两个穿红衣的人很自然,两只手连在了一起。
“姐姐,你脸红了。”
喜鹊的声音,带着一点坏笑。
“我没有。”
织女摸摸脸,热热的。
“你红了。”
“没有。”
“你嘴硬。”
织女合上竹简,心口涌上一股热流,金色波纹又浮了一下。
“喜鹊,”织女轻声说。
“我好像……梦见过这些。”
“梦见什么?”
喜鹊歪着脑袋,蹦了一下落在她膝盖上。
“婚嫁。田里有人在弯腰割稻子。还有”她顿了一下。
“一双男人的手。”
“那可能是你以前见过。”
喜鹊把头贴在织女的膝盖上。
“我在哪里见过?”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前世。”
那幅婚嫁图上新娘的袖口,画着一道浅红色的纹路,绕在新娘手腕,缠了两圈。
“前世?”
织女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绕了一会儿。
“神仙也有前世吗?”
“神仙没有前世。神仙就是神仙。不是凡胎,不入轮回。”
织女把竹简抱在怀里,没有接话。
窗外。天河的银白色光带,仍然横亘在天幕上,那片耕牛状的星云,隐在光带的西侧,在等着天亮。
婚嫁图上新娘袖口红线,还印在她脑海里。
一根线,绕着手腕缠了两圈。
“现在把书还回去吗?”她问喜鹊。
“天亮前我钻回那扇窗户……就没事了……”
织女把竹简轻轻放在膝头,右手从袖中暗袋里摸出那柄隐梭。
梭身触到她掌心的那一瞬,温了一下。
喜鹊的善意,让她更觉天宫冰冷。
云锦宫的仙娥都在装聋作哑,凌霄殿的仙神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梦里那个地方怎么那么熟悉。
漫山遍野的金稻,风一吹就翻成浪。
一个穿粗布的男人,回头往她这边笑。
她拼尽全力也没看清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