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皮上浮着一块块霉斑似的黄褐色印子,潮腥气裹着夜风往衣领里钻。
李羡攥着个瘪下去的黑色塑料袋,埋着头走在彻底沉进黑暗的街道上。
沿街的路灯早坏透了,玻璃罩子蒙着厚灰,像一只只瞎掉的眼。
他按亮手机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勉强劈开身前半米的夜,电量图标跳着刺目的红 —— 只剩百分之十了。
光晃得他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歪歪扭扭地爬,远处胡同深处断断续续飘来声响,似猫嚎,又像小孩儿压着嗓子哭,混着说不清的窸窣动静,一停一顿地蹭着耳膜。
出租屋的铁门锈得厉害,他拽着门环往里一拉,“吱扭 ——” 一声尖响划开死寂,像谁用指甲刮着铁皮。
关上门抵好,他把塑料袋随手扔在沙发上,先摸进浴室冲了个澡。
水管子嗡嗡震着,流出的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凉得刺骨。
换了身干净的棉质 T 恤出来,他扫了眼手机屏幕:2026 年 8 月 27 日,23:47。随手把手机塞进裤兜,他回身拆开了沙发上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水果刀,刀刃泛着冷白的光,还有一捆粗麻绳,磨得掌心发涩。
他抬头扫了圈房顶,墙皮掉得坑坑洼洼,连个能挂绳子的挂钩都没有。
目光落下来,停在了门内侧的金属把手上 —— 冰凉,结实,刚好够高。
麻绳在把手上绕了三圈,打死结。他靠着门缓缓坐下,把绳子挽成圈套进脖子,指尖调整了两下高度,确认绷直之后,深吸一口气,全身猛地往下一沉。
窒息感瞬间砸了下来。
喉咙被狠狠勒紧,气丝都吸不进去,胸腔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花。他下意识地蹬腿,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绳子越收越紧,钝痛顺着颈动脉往头顶窜,恐惧本能地压过了求死的念头 —— 他猛地翻身,手忙脚乱地扯断绳圈,扶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了碎冰,每一口呼吸都疼。
真没用。他盯着地上蜷成一团的绳子,喉咙里泛着腥甜。连死都不敢。
他觉得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抓不住。
水果刀被他捡起来,刀刃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亮得扎眼。
死会疼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再一次背靠铁门坐下,重新把绳圈套在了脖子上。
这次他特意调整了姿势,后背紧紧抵着门板,让自己没法轻易翻身挣脱。左手攥紧绳头,右手举起水果刀,咬着牙,对着自己的手腕内侧狠狠划了下去。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花。
锐痛先炸开,紧跟着是麻木的失血感,脖子上的绳索也因为身体下坠越勒越紧,窒息、锐痛、眩晕搅在一起,在四肢百骸里乱撞。
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他却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一点点放松肌肉。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的嘴角居然牵起一点诡异的笑意。
身体彻底软下去的那一刻,括约肌先失了禁,难闻的臊臭混着血腥味在小屋里漫开。
刚换上的干净 T 恤沾了血,又浸了秽物,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裤兜里的手机滑出来,“啪” 地磕在水泥地上,屏幕闪了最后一下,电量彻底耗尽,暗了下去。
李羡死了。
他本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人。
生在农村,小学就在村里上。
那时候学校不许排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只知道期末发奖状,从来没有他的份。
小时候他胃口大,一顿能啃三四个肉包子。
父母都是工地卖苦力的,没读过什么书,对他却疼得紧,挣了钱就给他买吃的。
他那时候不懂大人的难,只晓得好吃的就要吃够,于是一天天胖了起来。
而胖,就是学校里被欺负的全部理由。
六年小学,他是在外号和推搡里熬过来的。
不敢回家说,爸妈总教他 “别惹事”,他怕挨骂。
嘴笨,骂不过别人,跑也跑不快。
找过老师,老师只皱着眉问:“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后来他就都忍了。
可忍让换不来消停,只换来了孤立,和变本加厉的捉弄。
初中去了镇上的中学,他在校外租了间民房,一百块钱一个月。
第一次离开家自己住,夜里听见老鼠跑都不敢出声,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他迷上了动漫,羡慕屏幕里的主角,永远勇敢,永远有朋友并肩。
而他自卑、嘴笨、心思敏感得像张薄纸,什么都不敢争取,什么都怕做错。
人越是缺什么,就越盯着什么看。
升高中的时候,他主动选了镇上最差的那所。
他觉得自己考不上好的,求稳,不敢赌。
普通班里没几个人学习,男男女女都闹得张扬,他羡慕那样鲜活的青春,可他融不进去,凑上去只会被排挤。
好在他肯闷头学,高二那年挤进了重点班。
在那里,他遇见了第一个愿意主动跟他说话的女生。
起初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心会莫名其妙地乱。
他对着她小心翼翼,又总故意耍宝想引她注意。他开始留意她的喜好,搜肠刮肚找话题,喜欢来得猝不及防,又沉得扎扎实实。
可他不敢说。
后来知道她有男朋友,在县里最好的高中。
李羡开始刻意疏远她,却也因为她,认识了人生里第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 罗耀。
再后来她和男朋友分手,红着眼睛来找他哭诉。
他笨嘴拙舌不会安慰,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心里居然藏着点卑劣的窃喜,好几次话到嘴边想说出那句 “我也喜欢你”,又生生咽回去。
他怕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更何况他那么胖,那么普通,怎么配呢。
最后他看着她又谈了新的恋爱,看着她被别人表白。
他始终什么都没说。上了大学,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后悔吗?很后悔。可这就是李羡,胆小,懦弱,一辈子都在退缩。
……
“咳 —— 咳咳!”
剧烈的窒息感呛得他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浑身都在抖。
出租屋里一片昏暗,窗外的天不是纯黑,反倒蒙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像浸了血的纱布。
他懵了好半天,才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
2025 年 9 月 6 日,23:20。
李羡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睡糊涂看错了,反复按了两次电源键,数字明明白白停在 2025 年。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没有勒痕;再翻过右手手腕,干干净净,连一道浅疤都没有。
不可能……
他掀开被子下床,按了按墙上的电灯开关,没反应。再点开手机,信号栏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屋里彻底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红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墙上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他明明已经死了。
绳子、水果刀、血腥味、窒息的痛感…… 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为什么会在床上醒来?为什么时间倒回了一年前?为什么停电了?
他心里发毛,脚步发虚地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上挂着一轮红月。
不是寻常的橙红,是暗沉的、像凝固血痂一样的朱红色,月亮边缘发毛,晕开一圈暗红的雾,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病态的血色。没有星星,没有云,空荡荡的夜空里,只有那一轮红月,静静地悬着,像一只睁着的血眼睛,正往下盯着他。
死寂。整条街都没有一点人声,连之前夜里的虫鸣猫叫都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羡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能待在这儿。
他要出去看看。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街上还有没有人,哪怕能问一句也好。
他摸黑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顿住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慢慢悠悠,正朝着他的房门走过来。
楼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很轻,蹭着粗糙的水泥地面,一下,又一下,在空荡的老楼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这栋旧出租屋没有电梯,四楼的高度,腿脚不便的人绝不会住上来。李羡的手刚搭上门把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听了两秒,那脚步还在慢慢往下挪,慢得反常 —— 不像是人在走,倒像是拖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点点蹭着台阶往下挪。
就在他指尖发力,差点要拧开门锁的瞬间,外面飘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细细的,裹着点哭腔:
“妈妈,妈妈,你在哪?”
李羡悬着的心猛地落了半截,长长吐了口气。原来是住户的孩子。
这一片老楼住的全是外来打工的夫妻,拖家带口挤在十几平的小屋里,半夜孩子醒了找妈妈也是常事。
他以前上下楼偶尔碰见过,从没打过招呼。
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拉开一条门缝,冲着楼梯口的方向低声喊了句:“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