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楼梯间里暗得很,只有走廊尽头窗户漏进来的红月光,朦朦胧胧铺了一地冷红。
那个背对着他的小小身影,就站在台阶边缘,浑身赤裸着。
李羡的视线刚落上去,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小孩。
身形也就刚足月的胎儿那么大,皮肤是泛着青灰的蜡白色,薄得几乎透明,皮下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似的鼓着,还在微微搏动。
它的头大得不成比例,细细的胳膊腿垂在身子两边,指甲又尖又长,泛着灰黑的光。
听见开门声,那个小东西缓缓转过了头。
它脸上没有眼睛。
本该是眼球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色窟窿,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珠,黑洞洞的,正对着他的方向。
明明没有眼睛,李羡却清晰地感觉到 —— 它在盯着自己,冰冷的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
下一秒,它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那声音根本不是孩童能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像钢针似的扎进耳膜:
“你是我的妈妈吗?!”
话音未落,它四肢着地,像只壁虎似的顺着墙壁就扑了过来!
李羡魂都飞了,下意识地狠狠撞上门!
“砰 ——!”
一声巨响,整个铁皮门板都震得嗡嗡颤。紧接着就是指甲刮蹭铁皮的刺耳声响,一下接一下,伴随着那东西凄厉的哭喊,隔着门板直往脑子里钻:
“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呀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
李羡死死攥着门把手,后背抵着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地抖,牙齿都在打颤。那刮门声又尖又密,像直接刮在他骨头上。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哐当” 一声,对门的门锁响了。
紧接着是个男人粗犷的怒骂,带着浓浓的起床气:“谁家死孩子半夜在这嚎?!叫魂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男人显然是开门了。
李羡猛地捂住了嘴。
他知道对门住的是一对中年打工夫妻,见过几面,不算熟。
这一刻他心里蹿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可到了嘴边的提醒硬生生咽了回去 —— 万一引火烧身怎么办?别人出事,总比自己出事好。
他屏住呼吸听着。
他这边的刮门声瞬间停了。
那小东西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轻飘飘地飘过去:“妈妈?”
紧接着就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只喊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几秒死寂。
然后是女人惊恐到破音的尖叫:“啊 ——!!”
急促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那小东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慢吞吞的委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你不是我妈妈…… 我要妈妈…… 妈妈我冷……”
脚步声奔下楼去。
没过几分钟,单元楼底传来一声更凄厉的尖叫,然后猛地收住。
世界又安静了。
李羡顺着门板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了…… 它走了。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凑到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黑沉沉的,红月光幽幽地照着,对门大敞着,一条黑红色的血迹从门口拖出来,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像一条长长的舌头,一直延伸进看不见的拐角。
李羡胃里一阵翻涌,踉跄着退回来。他抓起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却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他颤抖着按了 110,拨出去,只有冰冷的忙音。
没用,什么都用不了。
“等天亮…… 等天亮就好了。” 他喃喃地跟自己说,连滚带爬地扑回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死而复生,红月,楼道里的血婴…… 无数念头像乱麻似的缠在脑子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绷紧着神经,蒙在被子里也总觉得耳边有细细的哭声,时远时近,绕着屋子转。
就这么恍恍惚惚的,居然真的睡着了。
李羡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尖叫,是压着嗓子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乱糟糟的,就在楼道里。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却不是正常的天光。屋里灰蒙蒙的,窗外雾蒙蒙的一片,是那种浑浊的灰黄色,远处的楼房全隐在雾里,连轮廓都看不见,像整个世界都泡在脏水里。
不是梦。
他心一沉,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再一次凑上猫眼。
楼道里比夜里亮不了多少,那条长长的血迹还在,已经发黑,干成了暗褐色。
对门依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伸着脖子往屋里看,肩膀抖得厉害。
李羡犹豫了几秒,慢慢拧开了门锁。
“咔哒” 一声轻响,那两个人猛地一哆嗦,刷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惶,还有点说不清的警惕,像在看什么不祥的东西。
“里面…… 出什么事了?” 李羡的声音发哑,带着点抖。
那两个人没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脚步慌乱地往楼梯口退,没几步就转身匆匆下楼了,连个回答都不肯给。
李羡抿了抿唇,也没追。他扶着门框,慢慢探出头,往对门屋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猛地缩回脖子,脸色瞬间惨白。
那个男人躺在进门的地上,仰面朝天,肚子被生生刨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的,血淌了一地,已经变成了粘稠的黑红色。屋里静悄悄的,那个女人不在,想来昨晚已经……
他不敢再看,踉跄着退回来,“砰” 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不停喘气。
掏出手机再看,还是没有信号,时间停在早上六点十七分,数字纹丝不动,像卡住了一样。
110 依旧拨不通。
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李羡咬了咬牙。
一直困在屋里,迟早要被那东西堵死。
虽然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好歹是白天,总比夜里安全些。
他得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死而复生回到一年前,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再一次搭在了门把手上。
这一次,楼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比昨夜更重了 ——
雾这么大,外面,真的是白天吗?
单元楼门口不远处围了一圈人,都缩着肩膀嵌在浓雾里,影子朦朦胧胧歪歪扭扭,像一排钉在地上的木桩。
雾是掺了灰的乳白色,裹着淡得发苦的腥气,吸进肺里凉得刺骨。
他挤到人群边缘,透过人缝往里看 —— 地上躺着的正是对门那个女人。
她仰面摊在地上,肚子被生生刨开一个狰狞的大洞,腹腔里空落落的,血淌了一地,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凝成黑褐色的斑块。
她的手还保持着前爬的姿势,指甲劈裂,抠进地面的缝隙,眼睛瞪到极致,眼白翻得只剩一点黑瞳,到死都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嗡嗡地闷在雾里:
“真惨…… 肚子里都掏空了……”
“昨夜我听见惨叫了,扒窗户往外瞅,就见个黑影子四肢着地,‘噌’一下就扑她身上了……”
“报警了吗?”
“电话全打不通,老张头他们仨一早去派出所了,这都两钟头了,连个信儿都没飘回来。”
“别是山里闯进来什么野物?”
“什么野物专刨人肚子?再说这停电断信号的…… 邪性得慌……”
李羡没再听下去。这些人知道的还没他多。
按理说早过七点了,就算步行去报警,警察也早该到了。可天始终灰蒙蒙的,像被一口大锅扣住,永远亮不透。
他心里盘算了下,离小区八百米就有个派出所,走过去十分钟不到。
总得去探探情况。
他裹了裹外套,低着头挤出人群,往小区外走。
街上空得瘆人。
往常这个点早该有早点摊的热气、上班的人流,今天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雾太重了,能见度撑死十几米,再往前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像张巨大的嘴,把整条街连带着声音都吞了进去。
太静了,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啪、啪” 地砸在水泥地上,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羡把桌腿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脚步放得更轻。
再拐个弯,走五十米就是派出所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雾里,静静立着个佝偻的身影。
背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杵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李羡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想退,想转身换条路,可这一片全是死巷子,只有这一条主路通派出所。那身影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堵在警局大门口。
…… 警局门口,总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放慢脚步,一点点往前挪。
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头上裹着灰围巾,一直缠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翳,看不出黑白,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他的方向,眼珠动都不动。
李羡上下扫了一圈,没见着明显异样,只觉得这老太太冷得反常 —— 三伏天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半分汗渍都没有,皮肤泛着死人似的青灰色,像在水里泡了三天。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