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阿禾走后第三天,我开始教小石头认字。
不是教他读书,他咳得连笔都握不稳。
我只教他辨认三种野菜。
“这是荠菜,锯齿状小叶,根可食。”
“还有,马齿苋,但要先用沸水去煮。”
“最后是灰灰菜,叶背有白霜,嫩叶可食,老茎有毒。”
我掰开小石头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给他加深记忆。
“你一定要记住。”我说:“荠菜根甜,马齿苋紫红色,灰灰菜吃了会肚子疼,疼得打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就算吃,必须少吃然后多喝沸水。”
小石头用力点头,睫毛上挂着汗珠。
阿禾走的第五天,我带他去后山坳。
那里有片背阴坡,往年长满蕨类,今年却枯得早。
我扒开腐叶,果然挖出些嫩荠菜根,白生生还沾着泥。
“你瞧。”我把它递到小石头嘴边:“怎么样,甜不甜?”
他小心咬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甜!姐,真甜!”
我笑了。
可突然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小石头蹲在溪边,把整把灰灰菜塞进嘴里。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角溢出白沫。
我冲过去掐他喉咙催吐,他却死死抓住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喊:“别告诉阿禾姐……她要挣粮给爹娘……不能分心,我把无毒的野菜都攒起来了,瞧……”
“阿沅姐,请替我把它们给爹娘,别再让他们因……”
没说完,小石头就断气了。
我知道后半句。
“别再让爹娘因饥肠辘辘而自相残杀。”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
我猛地闭眼,冷汗涔涔而下。
不能再教了。
这些知识,会杀死小石头。
可放眼望去,饥荒肆虐,像我们这种穷的揭不起锅的家,除了野菜,还能吃什么?
最令我绝望的是,人们饿的啃树皮啃树枝。
野菜都已经不多了,很快就会像结局那样发展。
当晚,我烧了所有野菜图。
然后次日早,我拿出阿禾留下的半袋高粱面,数着还能挺多久。
我必须让阿禾的牺牲显得更珍贵。
越珍贵,越不容辜负。
阿禾走后小半月,村口来了个外乡人,穿件油亮黑棉袄,手里拎着个褪色布包,说是南洋船行派来的押运管事,专程来接应新工。
我立马拦住他。
因为小石头很快就会不想让阿禾有太大压力,而通过这个人买药,想让自己的肺痨快点好,但这药他可吃不得,我必须提前把钱花了。
“管事先生。”我递上一盏温热的姜茶,指尖故意蹭过他手背:“阿禾姑娘走时,托我问一句,厂里可有大夫?她弟弟肺上不好,怕传给旁人,耽误工期。”
那人眯起眼打量我:“哟,还是个懂规矩的。”
“大夫有倒是有,不过……”他压低声音:“咳喘厉害的,厂里不收。”
“上个月就撵出去三个,听说半道上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心头一沉,却笑得更恭顺:“那若她弟弟病好了,可还能补上名额?”
“补?”他嗤笑:“名额早满了!不过嘛……”
他晃了晃布包:“厂里新进一批止咳丸,专治肺痨。”
“一丸一毛,见效快得很。”
我想都没想,立刻掏出阿禾临走前塞给我的家当。
他掂了掂,满意收下,从包里摸出三粒蜡丸,乌黑油亮,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樟脑与劣质蜂蜜混合的怪味。
“拿好咯,给你弟弟吃。”
“一日两次,一次一丸,连服三日,包好。”
我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就是这个药,差点害死全家。
回家后,我没给小石头服药。
而是把蜡丸埋进灶膛最热的灰堆里。
这其实是樟脑掺蜂蜜炼制的假药。
吃下去,咳虽会暂时压住,人却迅速萎靡,感觉不到饥饿,比原先死得更快。
这就是当初爹娘为何会精神错乱而互相残杀。
我不能让阿禾的银角子,变成全家的催命符。
可就在我埋药的当晚,小石头发起高烧,神志昏沉,开始胡言乱语。
“姐……阿禾姐,你别走,船、船要沉了……罗盘……罗盘在爹枕头底下,你拿着……”
我浑身一震,冲进父母房。
果然,在爹塌陷的枕头深处,摸出一只黄铜罗盘。
翻开罗盘底盖,夹着半页泛黄纸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与潦草航线图,最上方一行写着。
“年冬,福远号抵槟城,遇飓风,失舵三日。”
“幸有此图得返航。”
爹竟真的下过南洋,我翻到期日那一页,正是饥荒开始的头一年。
而这张图……
我展开它,借着油灯微光,终于看清那些被岁月晕染的墨迹。
这是季风与洋流的死亡刻度图。
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数十个坐标,每个坐标旁都写着小字,教人如何避免极端天气与海难。
最末一行,是父亲颤抖的笔迹。
“儿若见此图,切记活路不在海上,在岸上。”
“若饿极,草根亦可续命。”
“唯不可信速效二字,天下哪有不耗命的捷径?”
我捏着这张薄纸,泪如雨下。
拼命想阻止的樟脑止咳丸,爹早在之前就用命验过它的毒。
原来他们第一批在饥荒年代下南洋的人,都是去做假药换粮的!
我看向长久卧床的爹娘,呼吸那样微弱。
我曾以为是小石头不知情买了假药给爹娘吃,原来爹娘一直是故意的,这样他们就能省下粮给小石头和阿禾,我竟还天真的以为他们是误食!
天下谁怜父母心。
同时我也明白,爹娘,我救不活了。
我自以为的干预命运,不过是沿着同一条宿命轨道,跑得更快了些。
除了找更多五毒的野菜,我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