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阿禾走后第二个月,腊月初八。
天降大雪,封山断路。
清晨,村口传来凄厉哭嚎。
是隔壁刘婶,披头散发找到我,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麻绳,绳结处还粘着几星干涸的暗红。
“阿沅!阿沅啊——”她扑到我脚边,涕泪横流:“你家阿禾她……她殁了!在厂里咳血咳死了!尸首……尸首都让狗叼走了!就剩这截绳子……是她临断气前,求人捎回来的信物啊!”
我脑中嗡地一声,世界失声。
刘婶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半块发硬的杂粮饼,饼上用指甲刻着歪斜的两个字。
小石。
那是阿禾的字。
我认得。
她总把石字下面的口写得特别小,像一颗被压扁的石头。
可是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提前把阿禾送去打工,为什么她还是去了南洋?
婶还在哭:“你爹娘听闻消息,当场就厥过去了!”
“昨半夜硬撑着爬起来,把家里最后半升米全熬了粥,喂给小石头……自己一口没沾!”
“今早,今早被人发现倒在后山沟里……手还攥着把冻僵的荠菜根啊……”
“你去哪儿了……咋才回来哩!”
我只是想着阿禾快回来了,想方设法去讨了半袋面粉给她补身子。
巨大的悲伤将我淹没,我瘫坐在雪地里,怀里的面混着雪水,变成肮脏的灰浆,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烧假药,爹娘却早就以身试毒。
我伪造举荐信送走阿禾,阿禾却不想村长日后查到我头上,还是选择在半路改道去下南洋。
所有努力,都精准地把他们推向更深的绝境。
眼泪就快呼之欲出,我抬头望向漫天大雪。
雪花无声坠落,也覆盖了我眼中最后一丝光。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饥荒,也不是假药。
是希望本身。
是那一点点,我以为能握住的,名为改变的幻觉。
刘婶哭累了,倚着门框喘气,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你爹娘走后,村里李寡妇,就是那个男人早年淹死在河里的李家嫂子,她把小石头领走了。”
我猛地抬头:“李寡妇?”
“嗯。”刘婶抹了把鼻涕:“她没孩子,心善。”
“见小石头咳得只剩一口气,硬是抱回家,搬到前面的柳树湾去了。”
“我清早路过那儿,还看见小石头在她家院里晒草药呢……人瘦,但能站住了。”
我像被雷劈中,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柳树湾!
我猛然想起那个地方,有全县最好的赤脚医生!
有终年不冻的温泉眼!
有能治肺痨的百年老参须!
我一把抓起墙角的棉袄,跌跌撞撞冲进风雪。
“阿沅!你疯啦?雪这么大——”刘婶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攀上覆雪的陡坡,指甲抠进冻土,血混着雪水往下淌。
跑了一整天,我来到陌生村庄,挨家挨户拍门。
嗓子哑了,也只得到一句句茫然的:“没见过。”
“不知道。”
“你走错啦。”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在柳树湾最西头,一扇漆皮剥落的柴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
我小心推开。
“有人吗?”
院中,一个瘦高的女人正弯腰晾晒一串串棕褐色的草药。
她听见动静直起身,围裙上沾着泥点,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你是……阿禾的妹妹?”
我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小石头在屋里。”
我几乎是扑进去的。
西屋炕上,小石头裹着厚棉被,脸颊依旧凹陷,但那层骇人的青灰褪去了,嘴唇有了淡淡血色。
他正捧着一本残破的图画书,手指笨拙地描着。
听见动静,他抬头。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姐?”他轻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我扑到炕沿,一把抱住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暖的,真实的。
如果小石头再出点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泉下有知的阿禾与爹娘。
“是我……是我……”我哽咽着,眼泪砸在他单薄的肩:“小石头……姐回来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姐不哭……阿禾姐……也快回来了吧?
我浑身一僵。
他还不知道阿禾死了。
我慢慢松开,擦干眼泪,努力扬起一个笑:“对……阿禾,很快……就回来了。”
李寡妇端来一碗热姜汤放在炕沿:“小石头肺上还有些虚,得慢慢养。”
“我托人买回来几副参须,每日煎一小碗。”
我捧着碗,热气氤氲了视线,连忙道谢。
李寡妇说:“就让小石头在我这待着吧。”
我悬着的心放松了些,用力点头。
那之后,我每天都会仔细照料小石头,必须让他活下去。
这样至少不能对不起阿禾与爹娘的牺牲。
两天后,我收到了刘神送来的包裹。
是阿禾寄的,寄了快半个月,是她边咳血啃窝头,边把省下的口粮,托人捎回那个早已塌陷的土屋。
刘神哭成泪人:“这丫头啊,刚寄出来粮,人就死了。”
我拼命低头喝汤,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冻土。
救赎从未缺席。
只是它抵达时,施救者与受救者,早已在时间的岔路上,彼此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