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最近生意可好啊?”
飞扬拎着装满妖兽骨髓的密封罐踏进一处医馆,弯腰将其推到一位老者面前,然后用手拧开盖子,泛着莹白冷光的妖兽骨髓层层堆叠,腥冷之气随之漫开。琳儿捂住嘴本能地后退几步。
“哎哟,飞扬和琳儿来啦!”
飞扬口中的老瘸子此时正坐在木椅上,脊背深深佝偻,枯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空心银筒。粗布旧衫洗得发白,满脸皱纹交错,一双眼眸似蒙着浊雾,瞧着便是寻常暮年老者。
听见飞扬的声音,他立马放下手中的银筒起身,撑住身侧桃木拐杖吃力起身,左腿微跛,动作迟缓笨重。
老瘸子慢悠悠俯身看了看罐中骨髓,枯瘦手指拂过凝实膏脂,浑浊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又掩去,只剩寻常老者的温和。
“货没问题嘿嘿。”老瘸子随手关上了盖子,哑着嗓子说道。
“这几日在三界不涉收集的骨髓都在这,劳烦您看看能炼几瓶安情膏。”
“知晓,需倾入药锅慢熬整日,火候不能断,炼好便收进黑石樽贮存。依我看能炼成两瓶有余。”
飞扬心里盘算着,加上这即将炼成的,距离二十瓶只差一瓶而已,再去多杀几个污尾狼就能凑齐了,看来仙界近在咫尺。
“那就谢谢您啦!”琳儿看飞扬陷入了沉思,替他回复道。
“二位少侠,别怪老朽多问,你们要炼制这么多安情膏是何意?据我所知此膏确实有治病、强身健体之疗效,但如此之多......”
老瘸子看着琳儿,又转向了飞扬。
琳儿悄悄往后收了收衣袖,下意识避开老瘸子的视线,竭力掩去周身似有似无的浊气。
飞扬看了看琳儿,得到了琳儿坚定的眼神。
“实不相瞒,琳儿体内的浊气,如今隔三差五便会发作,凡间药物只能暂时压制,唯有前往仙界寻法子,才有望彻底根除。”
“你是说要拿着二十瓶安情膏去仙界?”
“是的,这不马上就够了。”
“嗯,老夫从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混沌的湮浊之气,也许仙界有神医相助。对了,安情膏只可治疗普通疾病,切勿给琳儿服用,反而会极大加深她的浊气。”
“我知道啦,我可不敢拿琳儿的生命开玩笑!”
“明白就好。”
“话说您送我的空心银筒真好用,抽妖兽骨髓又快又准!”
“那当然, 也不看是谁做的。”
“哈哈,那我们先走啦!”
“二位慢走。”
眼看飞扬和琳儿已经远去,老瘸子随即转身拿出了一小块绢帛并铺开,右手提笔迅速地写着什么,等墨迹晾干,随手又拿出方才把玩的空心银筒,此筒细看与飞扬手中的略有区别,其中一头并无尖锐之物,只留有一个圆形口径,外壁上还刻下了一圈细密凹陷的环形浅槽。
绢帛上的字迹已干,老瘸子细细卷拢绢帛,塞入空心银筒中,并用蜜蜡密封好。
做完这些以后,只见他又拿起桃木拐杖,若无其事地将其微微下沉,杖底木端先后落向青石地面。第一记轻叩,声响沉闷短促;第二下力道稍重,震得石板下一缕暗影灵力悄然蔓延;第三击再度放轻,三下节奏错落。
一只灵虫从暗处慢慢飞了出来,翅膀像轻纱一样,身上带着暗色的纹路,顺着阴影悄无声息地游动,静静地停在老瘸子面前,等着他下命令。
此虫身形玲珑,约莫拇指一半大小。身体像黑色的水晶,半透明,泛着淡淡的墨蓝色微光;四片薄翅膀像揉碎的黑雾,扇动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翅膀上还隐约有细碎的银色纹路。
它不喜亮光,平时躲在黑暗里,静立时跟周围融为一体,唯有移动时,才会透出一点微弱的冷光,乍一看像是浮动的残影。
“去吧,影携虫。”
只见影携虫纤细的虫足分别交错缠牢住空心银筒,正好适配外壁的浅槽,墨蓝微光在筒身隐纹上轻轻一晃。薄纱般的双翼微微震颤,不带半点声响,随即钻入墙角阴影,载着银筒消融在暮色深处,不见踪迹。
暮色沉沉,巷间晚风微凉,卷起满地细碎落叶,沙沙轻响。飞扬和琳儿缓步离开老瘸子的药庐,待身后那股清苦药香彻底被晚风吹散,琳儿方才在庐中温顺柔和的神色悄然淡去。
“飞扬哥,这老瘸子......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
飞扬步履闲散,踏过斑驳青石路,神色慵懒松弛,全无半分戒备,闻声转头。
“他不过是个隐居市井的老郎中,安分度日,你怎会这般觉得?”
琳儿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眉心浅浅蹙着,语气压得很轻,带着几分拿捏不准的困惑。
“我体内浊气藏得极深,隐于经脉肌理之间,寻常凡间医者根本无从辨识。”
“你意思是他并非普通郎中,一眼就看出了这湮浊之气?”
飞扬闻言低低浅笑,肩头轻晃,只当她太过谨小慎微,心态多虑。
“你向来心思过重,凡事都爱多想几分。等下次找老瘸子时候,多加注意便是。”
残阳余辉落在巷弄墙头,光影明明灭灭。琳儿驻足片刻,望着药庐方向,心底的异样感愈发清晰,却也不曾笃定对方是恶人,只是如实道出心中困惑。
“琳儿,这些年我母亲不在,多亏了老瘸子为我炼药固神、赠予灵膏,帮我平复躁动的心魔、稳住紊乱灵力,护我安稳许久。”
他微微侧目看向神色凝重的琳儿,语气松弛而坦然。
琳儿望着他全然轻信、毫无防备的模样,一时无言辩驳。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心底那点疑虑并未消散,只是未曾声张,默默藏于心底,暗自留心。
不知不觉俩人已经走到巷子边界,再往前走就是深山老林。
“对了,安情膏还差一点了,我这就去三界不涉再杀几只污尾狼取骨髓。”
琳儿双眼瞬间亮起,当即上前一步:“那我同你一起过去。”
飞扬立刻轻轻摆手,面露顾虑:“琳儿,那片区域妖气弥漫,污尾狼野性极强,十分难缠。你体内浊气本就不稳,贸然远行风险太大,安心在此等我回来。”
琳儿慢慢走到他身前,眉眼柔和下来,轻声说道:“飞扬哥,你一个人去,我还是放心不下。路上我会把气息收得死死的,绝不拖你后腿。”
飞扬摇了摇头,态度依旧没有松动。
琳儿往前又靠近半步,目光静静望着他,语气轻快又带着娇缠的意味:“就带上我好不好?路上我可以帮你警戒四周,留意暗处潜藏的动静,免得你一人分心。”
察觉到飞扬仍在迟疑,她又稍稍凑近几分,语气愈发绵软:“我向你保证,一路紧紧跟在你的身侧,绝不擅自四处走动,更不会冲动行事。你就答应我嘛!”
飞扬望着她满眼期盼、不肯罢休的模样,实在招架不住这般软磨硬泡。他抬手无奈扶了下额角,长叹一口气。 “行吧行吧,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但务必时刻跟紧我,凡事都先同我商议,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话音刚落,琳儿眉眼瞬间舒展开,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浅浅的笑意漫上脸颊。她轻快地微微前倾身子,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飞扬,先前那点柔缠的意味尽数化作纯粹的欢喜。没有高声欢呼,只透出藏不住的雀跃,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一副心愿得偿、满心欣喜的模样。 “太好了,我一定会乖乖跟上,绝不添乱!”
转眼间二人已经到达三界不涉的底层。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琳儿第一次来到这里,依然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适。
天穹常年笼着灰紫薄霭,不分晨昏。遍地嶙峋黑石,石缝丛生暗青棘丛,表层覆着滑腻瘴苔。灰雾终日浮沉,空气裹挟腐朽腥气,吸入便觉喉头发闷。
沟壑间散落着泛着幽绿微光的黑水潭,毒瘴慢慢升起,很容易暴露活人的气息。远处岩壁上残留着风化的古代石刻,大半被污泥和藤蔓盖住。这里的灵气混乱又凶暴,普通的鸟兽都看不到,只有灰役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草木颜色暗沉,只零零星星长着一些发着冷光的毒草。无数岩洞和沟壑交错在一起,污尾狼就躲在层层阴影里,等着机会偷袭。修为不够的人待久了,体内的气血很容易被妖气扰乱,变得躁动不安。
“走吧琳儿,跟紧我。”
飞扬走在前头,脚步轻盈地踩过嶙峋黑石,目光不断扫向两侧沟壑岩穴,时刻留意阴影里的动静。驳杂戾气在空气中流动,他下意识放缓气息,避免惊动潜藏的妖兽。
琳儿紧随在他身侧,乖乖贴着飞扬半步不离,时不时好奇打量四周泛着幽冷光泽的毒草,却谨记约定,不曾随意伸手触碰。周遭死寂沉闷,只有两人踏过碎石的轻响,偶尔远方幽谷飘来几声嘶哑啼鸣,更衬得这片荒域阴森空旷。
飞扬抬手示意她停下,凝神望向前方缭绕瘴气的水潭,低声提醒她当心潭边的黑雾,一旦气息外泄,很容易引来污尾狼。琳儿连忙收敛心神,不再四处张望,睁着眼仔细扫视乱石缝隙,主动帮他留意暗处异动。
层层荆棘,飞扬挥袖拂开纠缠的枯枝,开路前行。这片荒域沟壑纵横,污尾狼擅长借阴影潜伏偷袭,谁也说不清下一处岩穴之中是否蛰伏着猛兽,亦或是难缠的灰役。漫天浮沉的灰雾模糊视野,两人并肩穿行在这死寂荒原,耐心搜寻着污尾狼出没留下的爪印与腥臭痕迹。
“奇怪。”
飞扬低声自语:“这片区域理应是污尾狼常出没的地界,半点动静都无。”
话音刚落,琳儿忽然顿住脚步,鼻翼轻轻翕动。她天生嗅觉远胜常人,混杂在瘴气腐朽气息之下,一缕独特的腥膻气味顺着雾气飘了过来。
“我闻到味道了,就在前面!” 琳儿抬手指向一片被棘丛包围的低洼谷地。
飞扬精神一振,立刻护着她缓步靠近,拨开缠绕的暗青荆棘。待看清谷地中的景象时,他脚步骤然顿住,眼中掠过明显的震惊。
谷地之中横躺着数具污尾狼的躯体,皮毛失去光泽,伤口凝固发黑,早已死去多时。鲜血浸透身下乱石,淡淡的腥气正是由此散发。
污尾狼性情狡黠,群居潜伏,能一次性猎杀数只,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飞扬俯身查看狼尸身上利落的创口,神色沉了几分。
“看来被人抢先了。”
琳儿站在一旁,望着遍地狼尸,原本满怀期待的心也稍稍沉下,轻声问道:“平时还有谁会来这里?”
“这地方一般人不会来,想要安情膏只需在药铺购买即可,无需冒着生命危险来此地。”
“那会不会也有人想去仙界,需要大量安情膏呢?”
“据我所知,目前找老瘸子提炼的就我一人,何况凑齐二十瓶就能去仙界也只是坊间传闻,还没有人真正成功过。”
“哦,是吗......”
飞扬没再解释,只是又仔细检查了下污尾狼尸体。
“琳儿你看,这些妖兽并没有被抽取骨髓,说明此人并不需要安情膏,可能是哪位高人误入此地。另外这手法也不是韩伯伯。”
“飞扬哥,我看此人功力深厚,咱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琳儿凑上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