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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13:46:20

林昊沿着湖岸走了大约两刻钟,脚底的白骨越来越厚,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动静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传得很远。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落地之前先用铁棍探一探前方的骨堆,免得一脚踩空陷进什么洞里。

湖面上那层幽蓝色的荧光始终静静地浮着,湖水的表面平滑如镜,偶尔有一道涟漪从湖心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过。林昊目不斜视,尽量离水边远一些。他现在这个状态,掉进湖里怕是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够。

前方骨滩忽然到头了。

一片灰黑色的岩壁拔地而起,平整得像刀切出来的。岩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形状古怪,笔画扭曲,像是某种极古老的文字。林昊凑近了看,那些符号的刻痕很深,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了,但依然清晰可辨。符号之间偶尔夹杂着几幅简单的浮雕——人形的、兽形的、还有些他认不出的形状,线条粗犷,充满原始的力量感。

"……古魔文。"林昊低声说。他从殷九漓那堆杂物里翻到的几本册子中有一本是关于魔界古文字的,只翻了开头几页,但恰好见过这种符号的样例。这是上古魔族的文字,据那本册子记载,现今魔界能读懂古魔文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林昊的手指沿着刻痕走了一遍,感受着石壁上残留的某种微凉的气息,眉心微微蹙起。这些符号散布的规律很不寻常——他在大商时学过阵法基础,任何阵法的阵纹都有迹可循,要么呈环形扩散,要么按星位排列。但面前这面石壁上的符号分布毫无规律,像是随手乱刻的。

不对。

林昊退后几步,眯着眼从远距离打量整面石壁。这一看,他心头一跳。所有的符号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形状——一个倒悬的鼎。鼎身三足两耳,轮廓由那些符号的边缘勾勒而出,鼎腹正中刻着一个最为繁复的符号,笔画之多几乎把整块岩石都填满了。

倒悬的鼎。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混沌鼎?"林昊不确定地念出这两个字。他在二哥书房里的一本杂记上见过类似的描摹,那本书叫《洪荒异闻录》,里面记载了上古十大神器的传说。混沌鼎排在第四位,据说是天地初开时孕育出的第一件容器类法器,鼎纳乾坤,炼化万物。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大商皇室收藏的古籍里也只记载了只言片语,说混沌鼎在上古神魔大战中碎成了若干碎片,散落诸天万界,再也没有现世过。

林昊又看了一眼石壁上那倒悬的鼎形轮廓,摇了摇头。就算是真的混沌鼎,跟他现在也没关系。别说混沌鼎了,他连一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他收回视线,沿着岩壁往右侧走了几十步,忽然看见石壁底部有一条狭窄的裂缝。裂缝差不多一人宽,里面透出橙黄色的光——那种温暖的光让他恍惚了一瞬,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时辰只见过暗红和幽蓝了。

他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后面是一条蜿蜒的通道,走了大约百步,光线越来越亮,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铁匠铺子里的焦炭味,又混杂着某种甜腻的草木香气。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的橙黄色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拉得很长。

林昊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处宽敞的石厅。石厅天花板上悬着一串串拳头大的晶石,橙黄色的光就是从那些晶石里溢出来的。墙壁上凿了无数层石架,每一层都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兽骨、矿石、干枯的草药、锈蚀的兵器、泛黄的卷轴、大大小小的瓶罐。石厅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案,石案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生着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目舒展,嘴角天生带着一抹笑弧度,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颗暖烘烘的小太阳。她正低头拿着一个小锤子在一件什么器物上叮叮当当地敲着,听见石门响动也没抬头,只随口说了句:"自己挑,挑好了报数。"

林昊站在门口没动。

女人敲了几下没听见回应,这才抬起头来。她看见林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血污的锦袍、散乱的头发、腰间别着的钝刃和铁棍、浑身上下的伤——然后她放下小锤,眯着眼笑了。

"哟,新来的?"她两只手撑在石案上,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林昊,"从外面摔下来的?还是被扔下来的?看你这衣裳料子,上面的人吧?哪家的?"

林昊微微欠身:"在下姓林,确实是从上面来的。初到贵境,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换些东西。"

"换东西?"女人挑眉,目光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掠过,"你拿什么换?"

林昊把储物袋解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古脑倒在石案上。六颗噬魂鼠的妖核、五六十朵蓝光蘑菇、半截短刃、从那个禁军兵士身上收来的断刀和半袋干粮、一小瓶伤药,还有几块形状奇怪的矿石。矿石和那半截短刃是殷九漓石台边捡的,林昊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女人凑近了看那些东西,伸手拨了拨妖核,又捻起一朵蓝光蘑菇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把那几块矿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噬魂鼠妖核六颗,品相一般,三颗能换一块下品灵石。蓝光蘑菇五十七朵,成色不错,晒干磨粉能卖个好价钱,我全收了,给你算——"她拨着算盘珠子似的在心里过了一遍,"算你四块下品灵石吧。你那半截短刃是地底铁矿炼的,刃毁了,但铁料还能回炉,算你半块。断刀……有铭文的?"

她把断刀翻过来,刀背靠近护手处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女人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面色微微变化。

"大商禁军制式玄铁刀,"她把刀放下,抬头看林昊,"带铭文的,说明刀主身份不低。你怎么得来的?"

林昊平静地说:"捡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行,捡的。这把刀我收了,给你三块下品灵石。伤药你自己留着吧,你那破药效用还不如我门口长的野草。"

她说着从石案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哗啦倒出十几块拇指大的淡白色晶石。晶石在橙黄色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蕴含着一缕精纯的灵气。

十二块下品灵石。

林昊数了数,加上他自己身上那三块灵石的碎渣,他现在一共有了——严格意义上,他只有那三块碎渣,因为眼前这十二块灵石还没到他手里。女人把灵石归拢了推到他面前,又把他那些东西收走,分类摆进墙上的石架里。动作麻利得很,显然做惯了这种买卖。

"你这一身伤得处理,"女人收完东西拍拍手,绕到石案前面来,低头看着他左臂上那四个牙洞,"噬魂鼠咬的?灰毒入肉了,再不处理毒气顺着经脉走,用不着几个时辰你就得发寒热,到时候烧傻了可别赖我。"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殷九漓有几分像,都是那种"我在陈述事实你爱信不信"的调调。但跟殷九漓那种居高临下的疏懒不同,这女人的话里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热乎劲儿。

林昊想了想:"怎么处理?"

"十步之外那口泉,把伤口泡进去半盏茶的时间。"女人指了指石厅角落,果然有一方小小的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不断冒着细碎的气泡,像被煮开了一样。泉水周围长了一圈碧绿色的矮草,叶片肥厚,泛着莹润的光。

林昊走过去蹲在泉池边试了试水温。水是温的,不烫,汩汩从池底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他把左臂浸进去,伤口泡进温水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流顺着牙洞往里钻,灰气被那热流逼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边缘褪去。痒,像是无数蚂蚁在血肉里爬行,但也确实舒服了很多,那种从骨头缝里泛出来的寒意在迅速消退。

"泡着,泡足时间。"女人在石案后面又坐下了,重新拿起小锤叮叮当当地敲那件器物,"你刚才说你姓林?哪个林?双木林?"

"对。"

"我叫柳迎,"女人头也不抬地说,"这石厅是我开的铺子,深渊外围这一片,只有我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往后有什么好东西要出手,先想着来我这儿,我不坑你。"

林昊靠在泉池边缘,温水漫过他的小臂,热意顺着经络往上游走。柳迎这个名字他记住了,在深渊这种地方能开铺子的,不管卖的是什么,修为都不会低。刚才柳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感知到一股极淡的威压,若有若无的,但深不见底。至少金丹期。

"柳前辈,"林昊开口,"我从外面来,对深渊的情况不太熟。您能不能跟我说说,这深渊三万里,有什么是我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修为的人需要注意的?"

柳迎敲小锤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怎么?你打算长住?"

"目前看来,走不了。"

柳迎沉默了片刻,把小锤放下,身子往后靠在石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那姿势慵懒得很,但她眼里的神色认真了不少。

"深渊三万里,听着大,其实分三层。最外围这层叫血苔层,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就是。血苔层宽约八千里,住的全是些低级妖兽,修为最高也超不过筑基。你炼气一重的修为虽然垫底,但小心些也能苟活。那些噬魂鼠你都应付过来了,别的不长眼的妖兽也差不多。"

"第二层叫骨海层,"柳迎说着比划了一下,"骨海层方圆一万二千里,住了些中阶妖兽,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去了都得脱层皮。骨海层再往下是幽渊层,那是魔界真正的大佬们待的地方,深渊镇守使的府邸就在幽渊层最深处。别说你了,我这种金丹后期的,进了幽渊层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林昊默记着这些信息,又问:"血苔层和骨海层之间有没有屏障?"

"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深渊裂谷,宽约百丈,底下全是煞气,筑基期以下的修士飞不过去。要过裂谷只有两种方法——要么修到筑基期自己飞,要么走骨桥。"柳迎说到"骨桥"两个字的时候撇了撇嘴,"骨桥是深渊古战场遗留的,由无数白骨堆积而成横跨裂谷,但那桥上盘踞了一群腐骨鸟,专啄活物的眼珠子。反正我不怎么爱走。"

林昊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前辈,您这里有没有关于深渊古文字的书?或者地图什么的?"

柳迎来了兴趣:"你识字?"

"认识一些。"

柳迎从身后石架上抽出一卷兽皮递给他。那卷兽皮很薄,泛着深褐色的光,展开来大约两尺见方,上面用朱砂描了一副简略的地图,标了血苔层主要的妖兽分布区、水源地和几条安全通道。地图边缘还用小字注了一些批注,字迹跟柳迎刚才说话的调调一样,随手写随手画。

"免费送你,"柳迎说,"算我今儿心情好。对了,你在深渊待久了会发现,这里跟上面最大的区别是——没规矩。只要你有本事,什么东西都可以抢,什么人都不用怕。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没本事的被人抢了杀了也没处喊冤。所以往后见着陌生人留个心眼,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林昊把兽皮卷收好,手臂上的灰毒也退得差不多了。他把左臂从泉池里抽出来,伤口处的灰气已经褪尽,只剩下四个浅粉色的牙印,正在缓缓愈合。柳迎那口泉水确实管用,比他糊的那罐黑药膏效果好得多。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经脉里因为灰毒淤塞的那几处也通畅了些。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三块灵石碎渣,又拿起柳迎给的那十二块灵石——十五块整,虽然都是最低级的,但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的修炼所需了。

"柳前辈,多谢。"林昊朝柳迎抱了抱拳。

柳迎摆摆手:"少来这些虚的,你回去好好养你的伤。我这儿还开了个规矩——灵石够的话可以在我这儿租修炼室。石厅后面有三间,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三倍,一天一块下品灵石。你这种经脉碎了又断的家伙,灵气浓度高对修复有好处,要不要来一间?"

林昊摸了摸储物袋里的灵石。十五块下品灵石,一天一块,租半个月就没了。他现在最缺的确实是灵气——经脉修复需要大量灵气灌入,光靠《补天术》自己运转吸纳的那点稀薄灵气,三个月都不见得能把主脉全部接上。

"先租三天。"他说。

柳迎笑眯眯地收了灵石,带他穿过石厅后面一道门帘。门帘后面是一条短廊,短廊两侧各凿了三间石室。柳迎推开右手边第一间的石门,里面的空间不大,三尺见方,仅容一人盘坐。石室正中的地面上刻着一个聚灵阵,阵纹简朴,但运转良好,浓郁的水灵气从阵纹里汩汩涌出,像温水一样充盈着整间石室。

"坐进去吧,"柳迎说,"阵纹不会伤人,进去后闭目调息就行。三天后阵纹自动停转,门从里面可以推开。要续租自己出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短廊里渐渐远去。

林昊走进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把腰带和短刃解下来放在角落里,盘腿在聚灵阵阵纹正中坐下。阵纹刚一接触他的身体,那浓郁的水灵气就如潮水般涌来,顺着他的毛孔、经脉断口争先恐后地钻进去。

疼。钻心的疼。灵气是好东西,但他那条断了大半的经脉现在就像千疮百孔的破管子,灵气一涌进来就从裂口处溢出,同时带着撕裂般的胀痛。林昊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强忍着没出声,引导着灵气按照《补天术》残篇的路径运转。

第一遍运转,灵气灌入三条断脉,三条断脉的裂口处亮起微光,碎裂的经络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黏合。第二遍运转,黏合的程度更深了一些,灵气在完整处蓄积起来,像水洼一样积在经脉的凹陷处。第三遍运转,三条经脉勉强接上了,虽然细得跟蛛丝似的,但好歹通了。

林昊深深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又运转了三遍《补天术》,把另外三条经脉接上,然后停下来缓了口气。石室里的灵气浓度确实够高,即便每接一条经脉都要消耗大量灵气,室内的灵气浓度依然没有明显下降。

他在石室里坐了一天一夜,把周身一百二十七条断脉中的四十三条主脉全部接上了。接上主脉之后,他试着运转《御气术基础》蓄气,四十三条主脉一齐吸纳灵气,蓄气的速度比之前提升了十几倍。虽然离丹田充实的境界还差得远,但至少他现在一拳挥出去,能带出一缕微弱的风了。

第二天夜里,林昊从调息中睁开眼。他的脸色比刚进石室时好了不少,但依然苍白,嘴唇上干裂出了一层薄皮。腹中饥饿感强烈得让他有些头晕,他摸了摸储物袋,干粮在交易时一并给了柳迎,他现在除了灵石什么都没有。

他从石室里出来。短廊里很安静,柳迎的石厅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跟昨天一样。林昊走过短廊掀开门帘,柳迎正对着石案上一件鸟形的铜器敲得起劲,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

"这么快就出来了?"她打量着林昊的脸色,"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吧?"

林昊点头。柳迎放下小锤站起来,走到石厅角落一个石灶前,揭开灶上的陶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端过来。汤是暗红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肉和一种切碎的菌菇,香气浓郁扑鼻。

"吃吧,"柳迎把碗放在石案上,"不收你钱。你这一身伤光靠灵气补是不够的,肉身也得跟上。"

林昊坐下来端起碗。汤入口的第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流下去,散入四肢百骸。那力量温和醇厚,像是冬日里喝了一壶热酒,从里到外都暖透了。他低头一看,碗里飘着的碎肉每片都带着细微的银白色纹路,那种纹路他认得——妖兽肉的标志。

"什么肉?"他问。

"岩角兽的腱子肉,"柳迎又坐回去敲她的小锤了,"血苔层最长见的中阶妖兽,筑基期,肉质含火灵气,对修复内伤有好处。我昨天杀了一头,肉多得很,你不用省着吃。"

林昊埋头把一整碗汤喝完,连汤底的菌菇碎都刮干净了。那碗热汤下肚,他身上的疲惫感消退了不少,小腹处隐隐升起一团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他把碗放回灶台旁边,回到柳迎的石案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柳前辈,您这铺子里收不收消息?"

柳迎敲锤的手停住了。她把小锤搁在石案上,偏头看他:"什么消息?"

"外面有人在追我。"林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两个筑基期的修士,黑衣劲装,腰挂弯刀,说话口音像北边来的。他们追到深渊来了,我在峡谷里遇见过。您的消息灵通,知不知道这样的修士在血苔层出没过?"

柳迎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血苔层方圆八千里,外来修士进来并不少见。不过你说黑衣劲装挂弯刀的——这个装扮我倒是有印象。大概三天前,有两个北边口音的筑基期修士从我这儿经过,买了两瓶解毒丹就走了。我当时没太留意,但你这么一说,确实跟你的描述对得上。"

三天前。那时候林昊还没从石台上醒过来。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柳迎指了指石厅门外,"我这儿在血苔层的东片,他们往西走,大概是往骨海层的裂谷方向去了。怎么,你打算躲?"

林昊摇头:"我现在这个状态,躲也躲不了多远。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他们在哪儿,别撞上就行。"

柳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小子,你是上面哪个大族丢下来的吧?外面那些追杀你的人舍得派筑基期修士下深渊,说明你身上牵涉的事情不小。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既然你在我这儿租了修炼室,三天之内你在我铺子里就是安全的。血苔层虽然没规矩,但我柳迎的铺子在这一片还算有点薄面,只要你不出去乱跑,没人敢冲进来动手。"

林昊沉默了一瞬,认真说了句:"多谢。"

柳迎摆摆手:"谢什么谢,等你长本事了别忘了照顾我生意就行。去吧,还有一天一夜,别浪费了。"

林昊回到修炼室重新坐下。聚灵阵还在运转,浓郁的水灵气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急着运转《补天术》,而是先把注意力沉入自己体内,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遍经脉的状况。

四十三条主脉接上了。虽然接得粗糙,每条都细得像蛛丝,灵气通过时的流速极慢,但毕竟通了。主脉通了之后,他周身的气血运行顺畅了一些,胸口那块半玉贴身暖着,每一次心跳都有一缕极微弱的热意从玉中渗出,渗入心口那条主脉里。

他调动起那四十三条主脉里蓄积的微弱气流,按照记忆中那本《炼体十三式》的功法尝试运转。炼体功法不依赖丹田,完全依靠经脉气流淬炼筋骨皮肉。第一式是"引气淬骨",要求气流从手三阴经入骨,一寸一寸打磨骨骼表面。

林昊试着引气入左手小臂。气流推着灵气往臂骨表面渗,那种酸胀感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他的骨头。他绷着下颌没出声,额头上又沁出一层薄汗。这样的淬炼他从前修炼《紫极天章》时也经历过,但彼时他丹田充盈、灵气充沛,淬炼过程顺畅得多。现在的他灵气稀薄、经脉脆弱,每往前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但他咬牙撑着。二哥死在他面前,父皇下了格杀令,朝中奸细要斩草除根,两个筑基期的修士还在血苔层追捕他。他现在连筑基期的边都摸不到,他有什么资格喊累?

一夜过去。

第三天清晨,林昊从聚灵阵里出来时,整个人看起来跟三天前判若两人。虽然衣裳还是那件染血破洞的锦袍,头发也依然散乱,但脸色好了不少,眼睛里那层灰败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泽。他左臂上那四个牙洞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疤,胸口断了的肋骨也重新长拢了。

四十三条主脉全部接上了,而且比接上那天粗了一圈。虽然每条依然细得可怜,但至少通过灵气时不再处处漏气。他蓄满了十九条主脉的气,现在的修为稳定在炼气二重。

修炼室里灵气浓度已经降到了跟外面差不多,聚灵阵的阵纹暗了,三天的时限到了。

他收拾好东西从石室里出来。柳迎正坐在石案后面啃一块烤得焦黄的饼,看见他出来了,把饼往案上一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炼气二重了,"她点点头,"三天从一重到二重,在你这个经脉破碎的情况下算是神速了。但你那些副脉呢?一百二十七条断脉你才接了四十三条主脉,剩下的八十四条还断着,你要是不把副脉也接上,灵气流通不畅,往后修到炼气五重就到头了。"

林昊知道柳迎说的是实话。主脉负责灵气的主要运行通道,副脉则是毛细血管一样的分支,副脉不通,灵气就无法深入滋养周身脏腑和末梢。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条大河通了主航道但支流全堵死了,水量稍微大一点就能把堤坝冲垮。

"我知道,"他说,"副脉太细,接起来比主脉慢得多。我打算先在血苔层待一段时间,慢慢接。"

柳迎把啃剩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行,你自己有数就行。对了,昨天你修炼的时候,外面有人来过。"

林昊神色一凝:"什么人?"

"你描述的那两个黑衣弯刀修士。他们昨天下午从西边回来了,路过我这儿,又进来买了些干粮。他们打听了一句——问最近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人。我说看见了,往北边的岩蟒洞去了。"柳迎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柳迎在帮他打掩护,把他往相反的方向引。

"北边的岩蟒洞?"

"血苔层北面有一片岩蟒聚居地,全是筑基期以上的中阶妖兽。那两个筑基期的修士进去了八成出不来,就算出来了也得脱层皮。"柳迎说完瞥他一眼,"你不用谢我,我骗他们是因为他们买干粮只给了一半灵石还想要我搭一壶水。不是因为你。"

林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水您给了吗?"

"给了,"柳迎理直气壮,"他们给的一半灵石就值那壶水,我做了个等价交换,不亏。"

林昊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女人做生意真是门儿清,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在石厅里又坐了半个时辰,向柳迎详细打听了血苔层东片的地形和妖兽分布。柳迎那张免费送的兽皮地图上标的区域主要集中在东片,她一一指给他看——哪里的水源干净,哪里的草药多,哪里的岩洞能避风,哪里的妖兽惹不起。

最后柳迎从石架上又翻出一样东西丢给他。是一个巴掌大的灰黑色牌子,牌面粗糙,像是随手削的木头边角料,正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迎"字。

"这是我的信物,"柳迎说,"血苔层东片稍微有点见识的妖兽都认得这块牌子。你带着它,遇上筑基期以下的妖兽,大概率不会主动攻击你。筑基期以上的——那它就不管用了,你跑快点吧。"

林昊把木牌系在腰间,朝柳迎拱了拱手:"柳前辈,往后我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拿来您这儿。"

柳迎挥挥手:"少来少来,先把你自己那副破身板补好了再说。去吧,别在我这儿赖着了,我还得做生意呢。"

林昊从石厅出来,重新走入那条弯曲的通道。通道尽头那面刻满古魔文的石壁依然矗立着,暗红色的光从峡谷的方向透过来,照亮了那些扭曲的符号。他在石壁前停了一步,目光再次落在那巨大的倒悬鼎形轮廓上。

三天前他从这里经过时只是个浑身是伤的将死之人,三天后他好歹有了炼气二重的修为,腰间的储物袋里还剩十二块下品灵石,腰间多了一块柳迎给的信物牌,怀里揣着那半块二哥的玉。

那条峡谷里,青鳞骨蜥的嘶吼声远远传来。他辨了辨方向,沿着石壁往东走。根据柳迎的地图,东边有一片废弃的矿洞,矿洞里应该残留着一些低阶灵矿,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几块品质更好的灵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面开始变得崎岖不平。碎石和沙砾取代了苔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绿色的矿脉光芒。

林昊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快见底了,他需要找一处水源。他翻了翻地图,标注的最近一处水源在他左前方大约三里外的一条地下溪流。他调整方向往左边走,走了不到一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咣。咣。咣。"

像是什么重物在敲击岩石。节奏很稳定,一下接一下,带着某种认真的笨拙。

林昊放轻脚步绕过一个弯,看见前方的碎石滩上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小,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大斗篷,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后脑勺上一撮乱蓬蓬的白毛。那人正拿着一块石头在砸什么东西,咣咣咣地砸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林昊走近了几步,看清那人砸的是一块手臂粗的深灰色矿石。那矿石质地坚硬,砸了这么久只崩了一点碎屑下来,但那人砸得极为执拗,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

"……需要帮忙吗?"

那人猛地一抖,整个人弹起来转过身。斗篷帽子滑落下去,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大概十三四岁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鼻梁上架着一副歪歪扭扭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正警惕地盯着林昊。

最显眼的是她头上那撮白毛。不是染的,是从发根处自然生长出来的纯白色,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淡淡的光泽。

"你谁啊?"小丫头抱着那块矿石往后退了两步,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微微上翘。

林昊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指了指她怀里那块矿石:"我看你砸了半天也没砸开,我身上带了一把刀,可以帮你切开。"

小丫头打量了他几息,镜片后面的琥珀色眼睛眨了眨,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刃。然后她"哦"了一声,抱着矿石上前两步,把矿石往地上一墩:"那你帮我切。这块赤鳞铁我捡的,我想把它砸碎了带回去,但是太硬了,我砸了好久了。"

赤鳞铁。林昊回忆着那本《草药辨识入门》后面的附录,里面提了一嘴矿石辨识。赤鳞铁是一种低阶炼器材料,硬度高但质地脆,对刃器切割比较敏感。

他拔出短刃。这三天他没来得及磨这把刀,刃口依然钝得很,但他把蓄了气的经脉催动起来,把一缕微弱的气流附着在刃锋上。气虽然弱,但足够让钝刃变得锋利一些。他找准赤鳞铁上一条天然的纹理缝隙,一刀切下去。

刃锋顺着纹理滑过,赤鳞铁应声分成两半,断面光洁平整,露出一层暗红色的内里。

小丫头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林昊那把钝短刃,琥珀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刀上那个是什么?会发光的,亮亮的。"

"气。"林昊把短刃收回鞘里。

"气是什么?"

"……就是灵气。"林昊蹲下来平视她,"你叫什么?住哪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砸矿石?"

小丫头抱着半块赤鳞铁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我叫小十。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洞里。我阿爹说了,不准我跟陌生人说话,但是——"她低头看了看那半块赤鳞铁,又看了看林昊,"你给我切了石头,你算半个熟人。"

林昊看着她那副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没忍住笑了:"那你家大人呢?"

小丫头指了指身后一个方向:"阿爹进骨海层了,好几天没回来。阿姐去北边采药了,我留在家里看门。但是家里的矿石堆完了,我就出来捡。"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独自看家,在血苔层这种遍地妖兽的地方待了几天。林昊看着小丫头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轻轻吸了口气。

"你家里还有吃的吗?"

小丫头想了想:"还有半袋谷子,够吃两天。"

林昊把储物袋里的灵石放好,那三块灵石碎渣还留着,他掏出来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去东边有一个石厅铺子,里面有个叫柳迎的女人,你拿这个跟她换点吃的东西。"

小丫头接过那三块碎灵石放在掌心看了看,琥珀色的眼睛又眨了眨:"柳婆婆?我认识她呀。她烤的饼子可香了,上次阿爹带我去买过。"

柳婆婆。林昊嘴角抽了一下,难以想象柳迎被叫婆婆是什么表情。

"那你认识路吧?"

"认识。"小丫头把碎灵石塞进斗篷口袋里,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昊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白色骨片,骨片表面光滑如玉,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那符号的笔画走势他认得——跟石壁上那些古魔文同源。

"这是什么?"

小丫头已经把斗篷帽子重新戴上了,抱着两半赤鳞铁往回走,声音从帽檐底下飘过来:"护身符。我刻的。你帮我切了石头,我送你一个。镇邪的,可灵了。"

她小小的身影在碎石滩上走远了,那撮白毛在斗篷帽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一抖一抖的。

林昊低头看着掌心的骨片。骨片温润,握在手心有一股暖意缓缓渗入经脉。他看了一眼那枚符号的形状,应该是古魔文里的"护"字。

"……有意思。"

他把骨片也收进怀里,贴着那半块玉佩放着。两块东西挨在一起,玉是温凉的,骨片是温热的,一凉一热贴着他的心口,像某种奇异的平衡。

他站起来辨了辨方向,继续往东走。那边的废弃矿洞离这里不远了,他打算在天黑前赶到。

身后小丫头砸矿石的声音已经消失了,碎石滩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深渊暗红的穹顶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里那股潮湿腥气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在他鼻子下面盘旋不去。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岩壁,岩壁上开着一个接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小不一,像巨兽张开的嘴。那些洞口边缘残留着暗绿色的矿脉痕迹,有些洞口前散落着生锈的矿车残骸和腐朽的木架。

废弃矿洞。到了。

林昊在最大的一个洞口前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洞内漆黑一片,但以他炼气二重的感知,能隐约察觉到深处有灵气在缓缓流淌。那灵气的浓度算不上高,但比外面的空气要醇厚一些,至少能支撑他修炼一段时间。

他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洞内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巨物翻滚的闷响。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洞口上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昊脚步一顿。

那闷响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近了些。伴随着闷响的还有一种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洞口的黑暗里,两团暗红色的光缓缓亮起来——那是某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瞳仁里映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像两盏烧红的灯笼。

林昊缓缓后退了一步。

那两团红光明灭了一下,然后整个洞口被一个庞大的身躯堵住了。那东西从黑暗中爬出来,林昊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只巨大的甲壳类妖兽,身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绿色甲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甲片边缘泛着一圈深褐色的硬角质。它没有明显的头颈,整个身体呈椭球状,只在身体前端开了一个口,那双红光就是从口里面透出来的。身体下方长着六对短粗的足爪,每一对末端都嵌着镰刀状的利刃。

"……穴居铁甲虫。"林昊脑子里浮现出柳迎地图上的标注——废弃矿洞,注意铁甲虫出没,筑基中期战力,惹不起。

铁甲虫的六对足爪同时动了,它整个巨大的身躯朝洞口方向挪了一步,那双红光直勾勾地锁定着林昊。

林昊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碾压声,碎石和沙砾被碾得嘎吱作响,铁甲虫以跟它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追了出来,六对镰刀足爪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林昊用尽全力狂奔,经脉里的气流疯狂运转着支撑双腿。身后那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他能感受到那庞大的身躯带起的气流拍在后背上。

"——你妈的!"

他认准了一个方向,那是柳迎铺子的方向。他一边跑一边解下腰间那块刻着"迎"字的木牌,高高举起来挥舞着。铁甲虫追到某一条隐形的边界线时,忽然慢了下来,那双红光闪了闪,发出几声不满的咕噜声,然后缓缓停住了。

它站在那条边界线后面,六对足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但再也没有往前追。

林昊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庞然大物。铁甲虫在边界线后盘桓了一阵,最终慢慢缩回了矿洞的方向,那沉重的碾压声渐渐远去。

林昊把木牌重新系回腰间,站直了喘了会儿,看着铁甲虫消失的方向,狠狠抹了一把脸。

"捡破烂,"他低声骂了一句,"净捡要命的破烂。"

但他转念一想,那头铁甲虫在矿洞里守着什么?能让一头筑基中期的妖兽盘踞的地方,里面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差。他攥了攥拳头,把那口气匀了匀,开始在脑中盘算怎么绕开那头铁甲虫摸进矿洞里去。

深渊的风从峡谷深处吹过来,裹着腥气和硫磺味,灌进他的领口。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经脉里的气流缓缓流转着,那枚骨片贴在心口,微微发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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