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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13:46:20

绕开矿洞正门之后,林昊沿着山壁向东走了大约两里地,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着的侧洞。洞口的碎石堆上长着厚厚一层灰绿色的地衣,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些碎石,地衣下面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铁栅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歪歪斜斜地卡在洞口边缘,有几根铁条已经断裂,断口处有明显的啃噬痕迹——齿痕粗大,跟那头铁甲虫的体型对得上。铁甲虫从里面撞开了栅栏,但这个侧洞显然不是它经常出入的主通道,洞口逼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铁甲虫那种体型根本挤不进来。

"……有戏。"

林昊侧身挤过铁栅栏的缝隙。洞内很窄,两壁的距离大约只有半臂宽,他几乎是蹭着石壁往里走。脚下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石砾,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逐渐升高,从洞口的稀薄变得渐趋浓郁,温和的水灵气包裹着周身,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微微舒展开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忽然开阔起来。他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入口,溶洞的穹顶高约三丈,壁上布满了暗绿色的矿脉,那些矿脉散发出温和的绿光,把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浸在深潭水底。

溶洞很大,方圆几十丈,地面坑洼不平,到处散落着废弃的开采工具——断了的镐头、腐朽的木柄、锈成一团的铁链。左侧岩壁上凿了几个浅坑,坑里残留着一些被挖走的矿石留下的凹痕。右侧有一条约两人并行的通道继续向深处延伸,通道口的岩壁上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昊凑近了看,那些字是用刀尖随手划出来的,笔迹潦草得近乎涂鸦,但勉强能辨认。写的是:"此处灵矿品质约莫中下,成色尚可,但再往里走三百步有大家伙盘踞,别找死。"

落款是个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只歪着脑袋的鸟。

"……谁写的这玩意儿?"林昊嘀咕了一句。从字迹上看,写这提示的人显然是个老矿工,修为不会太高,不然不会用"别找死"这种直白的告诫。但能用刀在岩壁上刻字而手指不震得发麻,少说也是炼气五重以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字,指腹贴着岩壁感受了一下。字痕边缘光滑,没有毛刺,说明刻字的人用的兵器足够锋利,且一刀到底。这人的修为至少比他现在的炼气二重高出一大截。

至于"大家伙"……应该就是正门口那头铁甲虫了。铁甲虫从这侧洞进出,所以通道深处是它的巢穴。巢穴外面残留灵矿,巢穴里面——林昊眯着眼看向那条深处延伸的通道,灵气从通道深处涌出来,比溶洞里还要浓郁几倍。

铁甲虫的巢穴。铁甲虫这种妖兽习惯把收集到的灵矿和奇物堆在巢穴最深处,经过常年累月的积蓄,巢穴底部往往沉积着一层品质上佳的伴生矿。柳迎的地图里提过一句——如果遇到铁甲虫巢穴且能活着进去,巢穴底部大概率能翻到好东西。

当然前提是"能活着进去"。

林昊掂了掂腰间的木牌。柳迎那张信物牌对筑基期以上的妖兽效果大打折扣,从铁甲虫刚才追他到边界线那架势来看,木牌对铁甲虫的作用微乎其微,充其量能让它在边界线前犹豫一瞬。但那一瞬间的犹豫,如果他利用得好,也许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不过他现在想的不是逃跑。铁甲虫刚被他引出去又折返,现在应该正窝在巢穴深处休憩。他要趁着这个空档摸进巢穴深处,速战速决,翻完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经脉里的气流催动到极致。十九条主脉同时运转,灵气在体内形成一个微弱的循环,把他的感知和反应速度都提升了小半截。虽然这点提升对于筑基中期的铁甲虫来说跟没有一样,但聊胜于无。

他握紧短刃,侧身走入那条通道。

通道比溶洞窄得多,两侧石壁凹凸不平,壁上的矿脉光芒从暗绿色变成了青灰色,光线暗了不少。林昊放轻脚步走了一百步,前方通道忽然右拐,拐过去之后空间又开阔了起来,是一间半天然半人工的石室。石室大约三丈见方,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碎裂的矿石和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臊气。

石室正中的地面微微隆起,隆起处铺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苔藓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坑。浅坑里堆着一堆东西——大大小小的矿石、几根粗壮的兽骨、一些发光的晶石碎片,最上面还压着半片不知名妖兽的甲壳,甲壳内侧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铁甲虫的巢穴。

林昊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堆"藏品",蹲下来翻看。矿石大多是赤鳞铁和少量铜精矿,品质普通,但胜在数量不少。晶石碎片里夹杂着两块淡绿色的灵石,品相比柳迎给的下品灵石好了不少,至少是中品。

他把那两块中品灵石收进储物袋,又挑了几块成色好的赤鳞铁装好。翻到藏品堆最下面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触感光滑冰凉,跟矿石完全不同。他拨开上面的碎石,把那东西拽出来。

是一截手臂长的黑色金属筒。金属筒表面光滑如镜,没有锈迹,显然不是凡铁铸造。筒身的一端封着口,另一端则有一个螺旋状的盖子。林昊拧了拧盖子,拧开了,筒内是空的,但内壁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势跟石壁上倒悬鼎的轮廓符号有几分相似。

"……什么东西?"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属筒入手沉重,质地非常致密,以他的见识还辨认不出是什么材料。但能在铁甲虫巢穴里被好好收着的,肯定不是普通物件。

他把金属筒也收进储物袋,又继续翻了翻,翻出几根品相不错的妖兽骨骼和一小块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矿石碎块。那淡金色的矿石他一碰就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灵力充沛得惊人。他把碎块小心翼翼用布包好,塞进储物袋最深处。

翻完了,林昊站起来准备离开。他一转身,对上了两团暗红色的光。

那头穴居铁甲虫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庞大的身躯堵在石室入口处,六对镰刀足爪撑开,把整个通道口堵得严严实实。它椭球状的身体微微起伏,前端的口器开合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那双红光直勾勾地盯着林昊,瞳孔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林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铁甲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身体往前一拱,镰刀足爪朝前挥出。第一对镰刀划过林昊刚才站的位置,在石壁上切出四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林昊往侧面翻滚,短刃出鞘。他落地的瞬间经脉全部催动,气流灌注双腿,整个人弹起来往石室的另一个方向窜。铁甲虫的体型在石室里施展不开,镰刀足爪挥舞时撞在两侧墙壁上,砸得碎石纷飞。但它速度不慢,六对足爪交替着往林昊的方向绞过来,封死了大半的闪避空间。

林昊被逼到石室角落,背后是冰冷的岩壁,前面是越来越近的铁甲虫。他横握短刃挡在胸前,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逃生的路线——进来的通道被铁甲虫堵死了,但石室右侧有一处岩壁看起来比其他地方薄,隐约透着暗光。

铁甲虫往前一拱,镰刀足爪横扫过来。林昊矮身躲过第一道,第二道紧接着就到。他的左小腿被镰刀边缘擦过,裤腿瞬间撕开一道口子,小腿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疼。但那条血痕很浅,主要是裤腿被蹭破了。他借着闪避的惯性往右侧滚过去,短刃狠狠地砸在那块透着暗光的薄壁上。碎石崩裂,炸开一道裂缝。他又砸了第二下,裂缝扩大了一圈。

铁甲虫似乎意识到了他想跑,暴躁地嘶吼了一声,整个身躯猛力往前撞来。林昊第三刀砸在裂缝上,薄壁轰然破开一个洞,他整个人往里一扑。身后传来铁甲虫撞在洞壁上的巨响,碎石从那个洞口哗啦啦地掉下来,眨眼间又封堵了半边。

林昊从破洞摔出去,在粗糙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额头在石头上磕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顾不得擦血,撑着爬起来往前冲。破洞后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裂隙,裂隙蜿蜒曲折,两壁逼仄,铁甲虫那体型绝对挤不进来。他能听见身后铁甲虫愤怒的嘶吼和撞击洞壁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裂隙的拐弯处。

他靠着岩壁大口喘气,心脏擂鼓一样敲着胸腔。小腿上的划伤不深,但渗着血珠,额角的血糊了半边脸。他伸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暗红。

"……刺激。"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裂隙很长,他扶着岩壁一步一步走了半个时辰。两侧的石壁从灰黑变成浅褐,头顶的穹顶也逐渐升高,裂隙的宽度从一人宽逐渐扩展到两三人并行。空气里那股硫磺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湿润味道。

裂隙的尽头是一道垂落的藤蔓。藤蔓粗如小儿手臂,密密麻麻地从穹顶垂下来,把出口遮得严严实实。林昊拨开藤蔓走出去,脚步踩在了一片松软的土地上。

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地下山谷。山谷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但阳光从头顶某处裂开的缝隙里洒落下来——真正的阳光,金黄色的,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山谷正中的一片草地上,草地上开满了细碎的白花,花心泛着淡紫色的荧光。有一条小溪从山谷左侧的石缝里淌出来,水声潺潺,清冽见底。溪边生着几棵矮树,树冠葱茏,枝头挂着一些青色的果子。

深渊血苔层的地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处有阳光、有流水、有生机的隐秘谷地。

林昊站在藤蔓外面很久没动。阳光落在他肩头,暖的。他在深渊里待了这几天,已经快忘了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他慢慢走进山谷,踩着那些细碎的白花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溪水冰凉清甜,把他额头的血污冲干净了,眉骨处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靠着溪边一块石头坐下来,仰头看头顶那道裂开的岩缝。岩缝不大,大约只有三四尺宽,阳光就从那道缝里直直地灌进来,在谷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安静极了。

林昊靠着石头闭了一会儿眼。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赶路、打架、修炼,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阳光晒在身上很暖,溪水声很轻,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经脉里那缕气流缓缓流转的细微嗡鸣。

他闭着眼把《补天术》残篇运转了一个周天。在阳光和灵气的双重滋养下,经脉修复的速度比在修炼室里还快了几分。那枚骨片贴在心口持续地散着暖意,像一只安静的手按在他的脉搏上。

运转了三遍《补天术》之后,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截黑色金属筒翻看。筒身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拧开盖子又看了筒内壁的那些纹路,细密的纹路组成了一圈圈螺旋状的图案,从筒口一直延伸到筒底。那些纹路的材质跟筒身不同,微微泛着银光,像是被某种特殊的液体绘制之后渗入金属内部形成的。

林昊把金属筒举到阳光下,变换着角度观察。当光线以某个特定角度射入筒口时,筒底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一圈银光从底端沿着螺旋纹路一路攀升到筒口,然后整截金属筒轻轻震了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林昊手一抖,金属筒差点掉进溪里。他赶紧攥紧了,看着那银光在筒身表面流转了一遍又渐渐暗下去。就在银光完全熄灭的前一瞬,他注意到筒口边缘浮现出一行极小极浅的字——比他见过的任何铭文都要细,几乎比针尖还细,但他炼气二重的目力勉强能辨认出来。

那几个字写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字形古朴,笔画间带着某种凛冽的锐气,跟石壁上那些粗犷的古魔文截然不同,反而更像大商皇室藏书阁里某本残卷上记载的上古神文。

他不认识那几个字的意思。但他把字形牢牢记在了脑子里。说不定往后遇见了能解读的人,这截金属筒的价值就能揭晓。

他把金属筒收好,从储物袋里翻出那两块中品灵石握在手心吸收。中品灵石的灵气浓度是下品的十几倍,精纯温和,顺着他的经脉流进去时没有那种撕扯感,而是一种平顺的、均匀的充盈。他握了大约一刻钟,两块灵石的光泽暗了不少,而他的经脉里多蓄了三条副脉的气。

三条。中品灵石的效率高得惊人。他把耗尽的两块灵石碎渣放回储物袋(柳迎说灵石的废渣也有用,磨粉可以当阵基材料),站了起来。

山谷虽小,但灵气充沛,阳光充沛,是个绝佳的修炼场所。他决定在这里待一阵子,至少把副脉再接上十几条再出去。外面的血苔层危机四伏,那两个追兵又还在游荡,他需要一个安全稳固的据点。

他在山谷里转了一圈。山谷的边界是四面陡峭的岩壁,除了他进来的那道裂隙之外,只有西北角有一处极窄的石缝,大约只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过不去人。谷底的草地面积不大,但草质厚实绵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小溪里游着几尾手指长的小鱼,银白色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那几棵矮树的青果他摘了一颗尝了尝,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果肉里含着一缕极淡的灵气,应该无毒。

林昊在溪边选了一棵最大的矮树,把树下的草地踩实了当床铺。他从储物袋里翻了翻,那半袋干粮给了柳迎之后他只剩一些零碎的吃食,不够撑几天。但山谷里有小鱼、有野果,加上他还能去外面找些菌菇和妖兽肉,勉强能活下去。

他盘腿在树下坐好,闭目进入修炼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单调而充实。林昊每天清晨醒来先运转三遍《补天术》修复经脉,然后吃几个野果、烤几条小鱼,再去裂隙外面捡些柴火和能吃的菌菇回来。中午阳光最盛的时候他靠在石头上晒着太阳修炼《炼体十三式》淬炼筋骨,下午继续接副脉。晚上山谷里暗下去,他点一小堆火,把白天收集的东西归拢整理,再运转几遍基础功法巩固修为。

第五天的时候,他接上了第十八条副脉。炼气二重的修为稳固下来,蓄气的经脉数量从十九条提升到三十七条,每一条虽然依然细弱,但比之前粗了一圈。他的感知范围从原来的三丈扩大到了十丈左右,能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到灵气波动和妖兽气息。反应速度也快了半拍,至少面对噬魂鼠时不用再狼狈到被咬好几口了。

第七天,他在裂隙外面捡到了一株完整的血髓草。血髓草是《草药辨识入门》里记载的一种低阶灵药,对修复血肉损伤有奇效,生长在血苔层特有的暗红色土壤中。那株血髓草长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阴面,叶片肥厚呈深紫色,叶脉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汁液。他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溪水洗了根部的泥,放在一块石板上晒干。

第十天,他尝试着把《炼体十三式》的第二式练出来。"横练皮膜"要求气流在皮肤表层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既能防御物理攻击又能隔绝毒素入侵。他练了整整三天才勉强在左臂表面凝出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膜,用短刃轻划了一下,薄膜应声而破,但确实抵消了部分刃锋的力度。

第十五天早上,林昊从溪边醒来。他昨晚又接上了两条副脉,周身接通的经脉总数达到了五十七条,修为稳定在炼气三重。他握了握拳头,掌心能凝聚出一团拳头大的淡青色气团,气团的密度比刚醒来那会儿凝实了不知多少倍。

他起身洗漱,又去裂隙外面捡了一趟柴火。这一次他走出裂隙大约半里地,在一处岩壁凹陷里发现了一小片生长茂密的碧玉菇。碧玉菇是《草药辨识入门》里标注的"可食用、口感佳、微补灵气"的品种,他高高兴兴地摘了十几朵兜回来。

溪水边,他一边洗蘑菇一边琢磨着下一步的打算。十五天的隐蔽修炼让他的实力有了实质性的提升,但离筑基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那两个追兵如果还在血苔层游荡,他现在撞上依然只有逃跑的份儿。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更好的功法和更强的战力。

但首先,他得想办法把那头铁甲虫巢穴里的好东西再掏一掏。那天他只翻了表层就被赶出来了,巢穴深处应该还有更好的东西,而且那头铁甲虫这些天每天定时出去觅食,作息时间他已经摸了个大概。

林昊把蘑菇晾在石板上,靠树坐下,脑子里开始推演计划。铁甲虫每天大约在午后时分离开巢穴去北面觅食,持续大约两个时辰。他可以利用这个空档从侧洞潜入,直奔巢穴深处,速翻速走。风险是铁甲虫提前回来或者另有埋伏,但他现在的修为比十五天前强了不少,逃跑的把握大了几分。

他正在盘算,忽然听见藤蔓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昊立刻屏息。他的感知现在能覆盖十丈范围,但谷外那道裂隙本身就很长,隔着几道拐弯,感知到的情况模糊不清。他无声地站起来,把短刃握在手心,贴着岩壁摸到藤蔓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至少两个人。而且那步伐——节奏沉稳、间距均匀、落脚有力,是有修为在身的人刻意压低了动静的走法。

林昊的心提了起来。他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裂隙拐弯处出现了两个身影。黑衣劲装,腰挂弯刀。

是那两个追兵。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林昊脑子飞速转动——柳迎把他们往北边的岩蟒洞引了,按理说他们至少得在岩蟒洞里折腾好几天。但现在距离柳迎编瞎话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两个筑基期修士如果运气好,确实有可能从岩蟒洞脱身并折返回来。

但血苔层这么大,他们怎么偏偏摸到了这条裂隙?林昊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裂隙外面回来时踩出的脚印——他每天都要出去捡柴火摘蘑菇,裂隙入口的碎石滩上确实留下了不少痕迹。炼气三重的他还做不到踏雪无痕的境界,只要有人仔细搜索,顺着痕迹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两个追兵在裂隙入口停住了。其中一人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脚印,抬头朝同伴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裂隙。

林昊后退了几步。山谷被岩壁四面围着,只有那道裂隙和那个拳头大小的石缝两个出口。石缝太小他出不去,裂隙是唯一的退路,但已经被两个筑基期修士堵死了。

他站在山谷中央,阳光从头顶的岩缝落下来,把整片草地照得明晃晃的。他握紧短刃,经脉里的气流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五十七条经脉同时运转,淡青色的气团在掌心凝聚成形,比之前大了两圈。

裂隙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藤蔓被拨开的哗啦声响了一下,然后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裂隙里走出来,站在了山谷的入口处。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林昊第一次看清了他们的长相——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鹰钩鼻,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颌的旧疤。矮壮的那个国字脸,眉毛极粗,嘴唇厚实,看起来憨厚老实,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两人的修为威压明明白白地敞着,筑基中期,每个人的气势都比铁甲虫还要厚重几分。

矮壮的那个看见林昊,先是一愣,随即扭头对同伴说:"还真是他。啧,那个柳迎撒谎把咱们骗进岩蟒洞,在里面困了这么多天,结果这小子压根没往北跑,就缩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

高瘦的没有答话,目光从林昊身上扫过,又扫了一圈周围的山谷环境,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半截木牌上,微微眯了眯眼。

"炼气三重,"高瘦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半个月从废人修到炼气三重,天赋倒是不错。可惜了。"

林昊没有说话。他把短刃横在身前,经脉里的气流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那层《炼体十三式》第二式练出来的气膜勉强覆盖了上半身,跟两个筑基中期修士的威压比起来薄得像纸。

矮壮的往前走了两步,那个体型虽然壮但步伐轻快得很,双脚踏在草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他走到离林昊大约五丈的地方停下来,咧嘴笑了笑。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给你留个全尸。不然——"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咱们得花点力气把你拆了再找,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林昊看着他:"什么东西?"

"你装什么傻?那个禁军兵卒身上带的东西,他死前给了你。玉佩也好信也好,交出来。"

林昊的心沉了一下。他们要的是二哥留下的半块玉佩和那封密信。他们知道那个禁军兵卒把东西给了他——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这伙人对大商宫里的事了解得很深,甚至可能在大商朝中安插了人手。

"那东西我已经毁了。"林昊平静地说。

矮壮的眉毛一挑:"毁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东西既然能被冒死带出来,就说明重要得很。你一个逃命的九皇子,会舍得毁了保命的东西?"

林昊不动声色地攥紧短刃:"信我烧了。玉佩摔碎了。你爱信不信。"

矮壮的扭头看了高瘦一眼。高瘦面无表情地说:"搜身。"矮壮的就咧嘴笑着往前走来。他走了三步,林昊动了。

林昊没有往后退,他往前冲。五十七条经脉的气流在那一瞬间全部汇聚到右臂,短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青气,整把钝刃亮了一瞬。他朝着矮壮的左肋斜刺过去——左肋是人体防护的薄弱点,矮壮的修为比他高得多,但猝不及防之下未必能完全避开。

矮壮的显然没料到林昊一个炼气三重的残废会主动进攻,微微一怔,但筑基中期的反应速度远非炼气可比。他侧身让了半寸,短刃擦着他的衣料滑过去,刃尖划破了一道口子,却没伤到皮肉。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弯刀出鞘,刀背横拍在林昊的小臂上。

一股巨力传来,林昊整条右臂像被铁锤砸中一样剧震,短刃脱手飞出。他本人也被那股劲力带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麻了,经脉里的气流被打散了一大半。

矮壮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衣料,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炼气三重能划破我的衣裳,你比我想的有点意思。"

他把弯刀调了个方向,刀刃对着林昊。

林昊往后退,右手垂着使不上力。他退到那棵矮树跟前,后背抵着树干,余光瞥见矮壮身旁的高瘦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抱胸看着,跟看戏似的。

矮壮的又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山谷西北角那道拳头宽的石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哒。"

所有人同时转头。那石缝原本窄得连手臂都伸不进去,但此刻它正在慢慢扩大,石壁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撬动一样,裂缝的边缘一层层剥落,整道石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从拳头宽到手臂宽,到一尺宽,到半人宽。

裂缝后面透出一片极亮的白光,白得刺眼。那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那颗脑袋上顶着一副歪歪扭扭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琥珀色眼睛眨了眨,看清了外面的情况,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呀。"小十说。

矮壮的愣住了。高瘦的也微微变了脸色。林昊认出了小十,但他更在意的是小十身后那道裂缝里透出的白光——那道白光里蕴含着一种极精纯的、跟深渊灵气完全不同的气息,古老、浩瀚、带着某种沉眠的力量。

小十推了推眼镜,看着山谷里剑拔弩张的架势,歪了歪头。"林哥哥?"她看见了靠在树上的林昊,目光又转向那两个黑衣修士,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们是谁啊?"

矮壮的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低骂了一声"哪来的小孩儿",弯刀一转朝小十的方向走了两步。小十看着他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退了半步之后她又停住了,抬头看着矮壮的,说了句:"你吓到我的鸟了。"

"……什么鸟?"

小十把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掌心托着一只拳头大的鸟。那鸟通体雪白,羽毛莹润如玉,头顶竖着一撮淡金色的羽冠。它缩在小十掌心里,乌溜溜的眼珠子正盯着矮壮的看,小嘴张开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嘴里喷出一缕细细的白气。

白气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在矮壮的面前,散开了。什么都没发生。

矮壮的嗤笑了一声,正要往前走,他的左肩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左肩。紧接着右肩也响了一声"咔",然后是左膝,右膝,脊椎,肋骨——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从他身体各处传出来,密集得像爆豆子一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弯刀从手里滑落,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跪在了地上。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浑身的骨骼就全部错位了。那种错位不是断裂,而是每一块骨头都从关节处脱离,卡在肌肉和筋膜之间,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嘴巴张着,舌头还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高瘦的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小十掌心那只白鸟,脸上的旧疤都在微微扭曲。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出得很果断。他看也没看地上瘫着的同伴,转身就往裂隙里冲,身法极快,几息之间就消失在裂隙的拐弯处。

脚步声远去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头顶那道裂缝照下来,照在草地上、溪水上、还有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矮壮修士身上。矮壮的躺在地上,五官扭曲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都在发抖。他每一块骨头都脱了臼,疼得他整张脸都抽搐着,但偏偏还有意识,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林昊慢慢从树前站直,右臂的麻木渐渐退去。他看着小十,又看着她掌心那只白鸟。那只鸟打了个哈欠之后就不动了,缩在小十掌心里闭着眼睡了过去,只有头顶那撮淡金色的羽冠还在微微颤着。

小十把白鸟小心翼翼地放回肩头,从扩大的裂缝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着那件灰色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露出帽檐的边缘能看到那撮白毛比半个月前似乎长了一点,蓬蓬的。

"你怎么在这儿?"林昊问。

小十推了推眼镜:"我家就在这个山谷后面呀。那个裂缝——"她指了指西北角那道现在已经有一人宽的裂口,"——是我家的后门。我昨天翻石头的时候不小心把墙撞开了一条缝,今天想把缝弄大一点,然后就听到了外面有声音,然后就看到你了。"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人",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怎么了?怎么趴在地上不动?"

林昊看了看她肩头那只睡得正香的白鸟,沉默了一瞬,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小十,"他蹲下来平视她,"你家在裂缝后面?你阿爹回来了吗?"

小十摇头:"阿爹还没回来。阿姐昨天回来了一次,给我带了好多吃的,今天又走了。我自己在家。"

林昊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的家人心是真大,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扔在家里一待半个多月。但转念一想,这小丫头随手掏出一只鸟就把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卸了全身骨头,她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小姑娘。

他走到矮壮修士身边蹲下来。矮壮的瞪着眼睛看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林昊伸手翻了翻他身上的东西——一个储物袋,袋子里装了几十块下品灵石、几瓶丹药、一张折好的地图和一面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黑色乌鸦,乌鸦嘴里叼着一柄剑。

"……夜鸦?"林昊脑中浮现出大商北域一个声名狼藉的组织。夜鸦是北境诸国之间活动的暗杀组织,接受雇佣、替人办事,势力遍布北域十六国,连大商皇室也曾经招揽过他们办事。他从前在宫里听过关于夜鸦的传闻——杀手阴狠、守口如瓶、雇主信息从不外泄。

这两个追兵是夜鸦的人。那么雇佣他们的人,就是二哥信里说的那个"奸细"。能联系夜鸦、动用两名筑基期杀手追杀大商皇子,这个奸细在大商的地位不低。

林昊把令牌和地图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又把那些灵石和丹药也收了。矮壮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小块中品灵石,他也一并拿走。他把储物袋空袋丢回去,站起来。

矮壮的瘫在地上,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恐惧。他全身骨头错位,连自绝经脉都做不到,只能躺在这里等着。林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对小十说:"你家里有没有绳子?"

小十想了想:"有。阿姐晾衣服的藤条,可长了。"

"拿来。"

小十跑进裂缝后面,不一会儿拖出来一根碧绿的长藤条。藤条柔韧坚韧,林昊把矮壮的捆了个结实,把他拖到谷地西北角的岩壁下放着。这人先在这儿绑着,等他什么时候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做完这些,林昊重新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右臂的经脉被弯刀刀背拍得震荡不轻,他运转了一遍《补天术》修复那些微小的裂口。阳光暖暖地落在肩头,溪水的声音响着,小十蹲在溪边好奇地看那几尾银色小鱼,肩头的白鸟偶尔翻个身。

林昊把二哥的信从储物袋深处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二哥那句"朝中有奸细,你的事不止大商一家插手"依然清晰刺眼。

不止一家。大商朝中有奸细,北域夜鸦被雇佣追杀,深渊里的血苔层里还有未知的势力在游荡。他这个大商九皇子身上牵扯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把信收好,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经脉里缓缓流转的气流。炼气三重,五十七条经脉接好了,但他距离能跟筑基期修士正面抗衡还差着好几个大境界。那两名夜鸦杀手只是头一波,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强的人追来,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变强。

林昊睁开眼,目光落在西北角那道裂缝上。小十的家在裂缝后面,那道白光里的气息跟他接触过的任何灵气都不同。他隐约觉得,那道裂缝背后藏着的东西,也许比整个血苔层所有灵矿加起来都有价值。

"小十,"他开口叫她,"你家后面,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小十正在拿草叶子逗那几尾小鱼,闻言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蜜色的玻璃珠。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呀。但是你进来的时候小心门槛,我昨天踢了一脚,脚趾现在还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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