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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13:46:20

那道裂缝现在有一人多宽了,林昊侧身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岩壁的断口很新,边缘参差不齐,确实是最近才撞开的。裂缝后面是一条极短的通道,走了不过七八步就豁然开朗。

他站在了小十家的门口。

这是一间凿在岩壁内部的石室,大约两丈见方,穹顶比外面山谷的矮得多,只比林昊的头顶高出两尺。石室里的布置简朴得近乎简陋——靠墙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苔藓上叠着一张兽皮被褥。墙角支着一口小石灶,灶上的陶罐还在冒着缕缕热气。灶台旁边摆着几个粗陶碗和一副磨得光亮的筷子。另一面墙上钉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矿石和草药,有些他认得,有些完全不认识。

但让林昊真正在意的是石室正中央地面上刻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阵。规模很小,占地不过三尺方圆,阵纹简单得只有寥寥几笔。但那几笔的走势——笔直、锐利、一气呵成,每一个转角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跟他见过的任何阵法的繁复纹路都截然不同。那阵纹中间嵌着一枚拇指大的晶石,晶石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股古老浩瀚的气息就是从这枚晶石里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你家?"林昊环顾四周。一间石室、一张床、一口灶、一个阵。地方不大,但透着一种被认真打理过的整洁。石床上的苔藓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石架上的矿石按大小排列整齐,草药按种类分开放置。

小十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把肩上那只白鸟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床上。白鸟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继续睡,小爪子蜷在胸前,一团雪球似的。

"嗯,"小十点点头,指了指石室一个角落的暗门,"里面是粮窖,存了好多谷子,还有阿姐腌的咸肉。"

林昊在那座小阵前蹲了下来。他凑近了看那几道阵纹——确实只有五笔,每一笔都极简,但从那流畅的弧度和精准的角度来看,刻阵的人对战阵的理解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阵法师。大商皇室的阵法宗师绘制阵图时起码要几十上百笔才能构建出一个功能性阵纹,而眼前这个阵只用了五笔,就汇聚了一枚晶石的灵气并持续稳定地释放着那种古老的气息。

"小十,这个阵是谁刻的?"

小十正在灶台前掀开陶罐的盖子看里面的东西,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阿爹刻的呀。阿爹说这个叫聚元阵,比外面那个柳婆婆的聚灵阵厉害多了。"

柳迎的聚灵阵用了多少笔画林昊没仔细数过,但他记得那阵纹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石室地面,少说也有几百笔。眼前这个只有五笔的阵……聚元。元不同于灵,元气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初的能量形态,比灵气精纯许多倍,但几乎只有在远古遗迹或者极特殊的地脉节点才能聚拢。大商皇家藏书阁里关于元气的记载都语焉不详,说那是"已绝于世的古老力量"。

这里有一个阵,在持续不断地把地脉中的元气汇聚到一枚拇指大的晶石里。那枚晶石金色光晕浮动的频率均匀稳定,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小十,"林昊慢慢站起身,"你阿爹叫什么?"

小十想了想:"阿爹就是阿爹。"

"……好吧。那你阿姐呢?"

"阿姐就是阿姐。"

林昊确定了,这丫头家里的人从来不跟她报名字。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家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这儿离骨海层不远了,血苔层里住人的地方不多。"

小十抱着陶罐转过身来,罐子里飘出一股咸香的热气。她走到石灶旁边拿了一只粗陶碗,把罐子里的东西倒进去——是一碗浓稠的肉粥,米粒炖得软烂,混着切碎的咸肉和某种菌菇的细末,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阿爹说这里安全,"小十把粥碗端过来递给林昊,"他说这个阵能挡煞气,外面的妖兽不敢靠近。以前那个裂缝还没扩大的时候,这间石室外面还有一层岩壁包着,谁都发现不了。"

林昊接过粥碗。碗壁有些烫手,但他很久没有吃过这种热腾腾的、带着咸肉香的饭食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炖化了,咸肉的油脂融在粥里,鲜美醇厚,菌菇的鲜味在舌尖上绽开。

"……好喝。"他说。喉咙有些发紧。

小十蹲在他旁边,仰头看他喝粥,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神采,像自己做的饭被人夸了的小孩。她头顶那撮白毛随着她蹲下的动作晃了晃,蓬松的一簇,在石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阿姐什么时候回来?"林昊又喝了两口粥,缓了缓情绪。

"不知道,"小十摇头,"阿姐有时候出去三天,有时候出去七八天。她说她去找阿爹,但每次都找不着。"

林昊把粥碗放在膝上,看着小十那张天真的小圆脸。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独自守着一间石室、一个元气阵、一只会把人骨头拆了的白鸟,阿爹不知去向,阿姐时走时回。这姑娘在深渊里过的日子,跟他从前认知里的任何生存方式都不同。

"你一个人怕不怕?"他问。

小十歪头想了一下:"以前怕。晚上外面有东西叫,有时候叫得很响。后来养了小白就不怕了。"她指了指石床上那只睡得翻肚皮的白鸟,"小白可厉害了,外面的东西一靠近它就吐气,吐完那些东西就跑掉了。"

小白。吐气。林昊刚才亲眼见过它"吐气"的效果,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全身骨头脱臼,跟被抽了筋似的瘫在地上。这只拳头大的鸟到底是什么品种?他仔细回忆《洪荒异闻录》里的记载,但翻遍了记忆也找不到对应。

"小十,小白是什么鸟?"

"不知道呀,"小十说得很坦然,"我在外面捡的蛋,孵出来的。阿姐说这鸟不一般,让我好好养着。"

捡的。深渊里随便捡个蛋孵出来的东西都能把一个筑基期修士秒成渣。林昊忽然理解了柳迎说的那句话——"深渊里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见了别大惊小怪。"

他把粥喝完,碗还给小十,站起来重新走到那座小阵前蹲下。近距离观察那五笔阵纹,他发现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有一个极细的尖角,那个尖角的角度精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刻痕深处隐约渗着一缕暗金色的光。阵心的晶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是被冻结的琥珀中封着一缕液态的金。

他伸手在那枚晶石上方一寸处停住。掌心能感受到一缕温热的、细密的气流从晶石里升腾上来,那气流钻进他掌心的经脉,顺着手三阴经一路向上。那种感觉跟灵气的浸润完全不同——元气更厚重、更密实,像是一团浓缩了千百倍的灵气精华,在经脉里滚过时带来的不是充盈感,而是一种"拓张"感。他的经脉在那缕元气的浸润下,仿佛被撑开了半圈。

"……"林昊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缕元气已经消失在经脉深处了,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刚刚被元气经过的那条经脉比之前宽了一丝,气流通过时更加顺畅。

阵心的晶石释放元气是有节奏的,大约每三次呼吸的时间喷涌出一缕。这一缕的量极少,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聚少成多,这枚晶石里积攒的元气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金色光晕的程度。

"小十,"林昊转头问她,"这枚晶石里的元气,你阿爹有没有说过能不能用?"

"阿爹没说。"小十蹲在石床边戳小白软绵绵的肚皮,小白被戳得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阿姐以前用过一次,她说吸了一点点就撑得慌,然后就再也不碰了。"

林昊若有所思。他现在的经脉又细又弱,如果这缕元气的拓张效果持续存在,那对他来说就是修复经脉之外的另一条路——在补好经脉的同时把它们撑得更宽更韧。但他不确定自己的经脉能不能承受元气的冲刷,小十的阿姐都说"撑得慌",他现在的经脉强度未必比她强。

不过问题是他现在急需实力。那两名夜鸦杀手折了一个跑了一个,跑掉的那个高瘦修士肯定会回去报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强的人追来。他不能只靠小十的白鸟救命,他得自己扛住。

"小十,"林昊说,"我想借你这块地方修炼一段时间,成吗?"

小十仰头看了看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上次林昊给她的那三块灵石碎渣,她没拿去换东西,一直揣着。

"你上次帮我切石头,这个还给你。"她把碎渣塞进林昊手里,"你在这里住吧,灶台那边还有谷子和咸肉,够吃的。但是——"她推了推眼镜,"晚上打呼噜不能太响,我睡觉轻。"

林昊攥着那三块碎渣,喉咙里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小十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二哥也是这样——给了他什么之后总爱说一句"但是你别弄坏了"来掩饰那份好意。他压下眼底的热意,嘴角弯了一下:"行,我打呼噜很轻。"

当晚林昊就在小十家的石室里住下了。石室不大,他靠着石架对面的墙角铺了一层干苔藓当床铺,那块地方离那座元气阵不到三步。他盘腿坐下,闭目调息,把心神沉入体内。

他先运转了一遍《补天术》修复经脉,然后用《御气术基础》蓄满了几条副脉。做好这些准备之后,他缓缓把右手探向那座元气阵的阵心晶石,掌心悬在那缕翻涌的元气上方。

一缕温热的气流钻进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放任那缕元气自行消散,而是主动引导着它顺着经脉往前走。元气比灵气霸道得多,所过之处经脉壁被硬生生撑开一圈,传来一阵胀痛的撕扯感。他咬着牙没有退,把那缕元气沿着一条副脉完整地走了一遍。副脉末端,元气耗尽,留下一条比之前明显宽了一圈的通路。

林昊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条副脉拓宽的消耗比他接上三条主脉还要大,经脉壁被撑开时那种近乎撕裂的疼让他浑身都绷紧了。但他低头内视,那条副脉此刻的状态让他眼睛亮了起来——不仅是宽度增加了,经脉壁的质地也变得更加致密坚韧,像是被元气浸润过后淬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歇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再次伸手引了一缕元气。

这一次走的是另一条副脉。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疼,但结束后收获的也是一条同样坚韧宽阔的通道。他一夜之间引了九缕元气,拓宽了九条副脉。九条副脉拓宽之后,他周身经脉的气流运行速度整体提升了一截,蓄气效率也有了明显提高。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昊从修炼中睁开眼,看了一眼墙角石床上蜷成一小团的小十。她裹着那床兽皮被褥睡得正沉,眼镜摘下来放在枕边,头顶那撮白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小白也缩在她枕头旁边,一人一鸟睡得毫无防备。

林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石灶边生了火,把陶罐里剩下的粥热了热。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又给小十留了一份在灶台上温着。

他走到石室外的裂隙入口。外面那座地下山谷里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柱从头顶的岩缝里斜斜地插进来,照在谷地中央那块草地上。他看了看西北角岩壁下被绑着的那矮壮修士——那人还瘫在那儿,浑身骨头错位动不了,意识倒是清醒的,一看见林昊走过来就瞪着他。

林昊蹲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面夜鸦的黑色令牌拿出来放在他眼前。

"你们夜鸦受雇于谁?"他问。

矮壮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巴翕动着但发不出完整的字。他全身的骨节都错着位,连说话的气都聚不拢。

林昊想了想,伸手按在他右肩上,把一块错位的肩胛骨推回了原位。骨头归位时发出一声"咔"的脆响,矮壮的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呼吸顺畅了不少。

"现在能说了。"

矮壮的喘了好几口气,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不知道。上头发任务,我们只管执行。"

"你上头是谁?"

"北域总舵……执事堂……接的单子……具体雇主的讯息……只有总舵那边才知道……"

林昊把那块肩胛骨又推了回去。矮壮的又闷哼一声,浑身都在发抖。

"北域总舵在哪儿?"

"风……风骨城。黑鸦巷。"

林昊记住了这个名字。风骨城是北域十六国的商贸枢纽,离大商北境大约千余里,人口杂多,三教九流汇聚。夜鸦的总舵设在那里,倒也合情理。

他又问了一些夜鸦组织内部的架构和行动规律,矮壮的断断续续答了些,但都是些外围杀手知道的情报,核心的东西一概不知。问了大约两刻钟,矮壮的口供就掏干净了。

林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矮壮的瘫在地上,浑身又被疼出了一层汗,满脸都是狼狈的水光。他的眼神闪烁着,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做内应……夜鸦那边有……有行动我会提前告诉你……"

林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觉得我会信?"

矮壮的沉默了。林昊把他那几块错位的骨头重新接好了大半,让他至少能活动和简单自理,然后把他从岩壁下解开来,指了条往东的路。

"去找柳迎。她那儿有一间空石室,我会跟她说好让她关你三天。三天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但别再让我看见你。再来——"林昊顿了一下,"下一回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矮壮的沉默着站起来,活动着刚接好的肩关节,深深看了林昊一眼。那眼神里夹杂着意外、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说话,转身往东走了。脚步踉跄,背影在那道金色光柱里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

林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峡谷拐角,这才回到山谷里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阳光晒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他靠着石头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又运转了一遍《补天术》。那条被元气拓宽过的副脉在这平静的休憩中缓慢地自行修复着边缘的细微裂口,变得比刚拓完时更光滑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昊彻底把自己扎进了修炼里。白天他在溪边的阳光下用《炼体十三式》淬炼筋骨皮肉,把第二式"横练皮膜"练到了胸腹和双腿都能覆盖的程度。傍晚他回小十家里引动元气阵的九缕元气拓宽副脉,每次九缕,雷打不动。夜间他坐在石室里运转《补天术》修复经脉损伤,接上新的断脉,然后用《御气术基础》蓄满新接通的经脉。

小十对他的修炼毫不关心。她每天清晨起来吃林昊热好的饭,然后坐在山谷里晒太阳逗小白,偶尔跑出去捡些矿石和菌菇回来。她把捡回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架上,有好几次捡回了一些品相不错的矿石碎片,被林昊发现里面嵌着细碎的灵晶颗粒,林昊就把那几块矿石加工提纯,把灵晶颗粒取出来供自己修炼用。

那枚元气阵心的金色晶石在第五天的时候光芒暗了一些,林昊引动的元气量明显少了。他停下来观察了几次,发现晶石里积攒的元气确实有限,用完了需要时间让阵纹重新汇聚地脉中的新元气。他调整了节奏,每天只引五缕,给晶石留出恢复的时间。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接通的副脉总数达到了七十六条,修为稳稳地停在炼气四重。《炼体十三式》第二式练到了八成火候,至少普通鼠类妖兽的牙咬在他皮肤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第三式"蓄气化形"也初见端倪,他能把经脉里的气流凝聚成锥状从掌心弹射出去,距离约三尺,杀伤力大约能戳穿一块薄木板。

这天傍晚,小十从外面捡矿石回来的时候神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摘了眼镜在衣摆上擦了半天才重新戴上,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走到林昊面前站定。

"林哥哥,"她认真地叫他,"我阿姐回来了。"

林昊从调息中睁开眼。他顺着小十的视线往石室门口看去,裂隙入口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形高挑纤瘦,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窄袖长袍,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和暗色的污渍。她的容貌跟小十有几分相似,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眉眼中多了许多风霜和疲惫的痕迹。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发质干枯,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她的眼睛跟小十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瞳仁,但眼底沉淀着比小十深沉得多的情绪。

她站在裂隙入口,看见石室里多了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腰间的短刃和储物袋上。

"小十,"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些疲惫,"家里来人怎么不跟我说?"

小十跑到她身边,仰头看她:"阿姐,这个是林哥哥,帮我切石头的,还给我热饭的。他不是坏人。"

阿姐伸手揉了揉小十头顶的白毛,那动作熟练自然,显然做了千百遍了。她没再说什么,走进石室里把肩上背的一个布包裹解下来放在石床上。包裹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矿石碰撞的闷响。

她蹲在石床边打开包裹,林昊瞥见里面装的是一些深褐色的矿石和几捆干枯的草药。她把东西分门别类往架子上放,从头到尾没再看林昊一眼。但那沉默并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对所有外界事物的漠然。

小十蹲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这些天她捡了多少矿石、小白吐气赶走了一个坏蛋、林哥哥每天都帮她热饭烧水。阿姐一边听一边"嗯"着,把最后一捆草药放上架子,忽然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沉,她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林昊注意到她的指缝间有淡淡的血色,但那血色一闪就消失了,被她用袖子不动声色地擦掉了。

阿姐站起来转过身。这次她正眼看林昊了,琥珀色的眼睛审视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探究的锐利。

"你炼气四重。"她说。

"是。"

"身上经脉断过。"

"是。"

"断过之后又接上了大半,还被人用元气淬过筋脉。"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你知道元气淬脉的风险吗?一个不慎经脉壁爆裂,你整个人就废了。"

林昊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的情况需要更快的方法。"

阿姐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那座元气阵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阵心晶石的余量,眉梢微微扬了一下。"二十天用了差不多六成的元气存量,你胆子不小。"

林昊注意到她说"元气"两个字时的语气跟说"灵气"一样自然。这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女人,对元气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你是什么人?"阿姐终于问了正题。

林昊想了想,没有隐瞒太多:"我叫林昊。大商的人,因为一些事情落到深渊里来了。目前在血苔层东片活动,小十救了我一命,我暂时借住在这里。"

阿姐听到"大商"两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矿石碎屑,转身往灶台方向走,从陶罐里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我不管你从前是谁,"她放下碗,声音依然沙哑,"你在小十这里住着可以,但有一条——"她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昊,"如果有哪一天你惹了什么麻烦回来、会连累到小十的,我会毫不犹豫把你扔出去。"

林昊点头:"明白。"

阿姐没再说话,走到石床边坐下来。小十早就爬到床上挤在她身边,把小白塞进她怀里。阿姐抱着那只雪白的鸟,靠在石壁上闭了眼,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她睡着了。连外袍都没脱,靠着墙就睡着了。那张疲惫的脸上被暗红色的光映出深深的倦意,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小十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林昊旁边蹲着,小声说:"阿姐每次回来都这样,睡好久好久。"她抿了抿嘴,"她找阿爹找得可累了。"

林昊看着那个靠在墙上睡着的女人,裹满泥点和暗渍的长袍,沾着枯草碎发的衣襟,紧蹙的眉心,指缝间那一闪而过的血色。她在深渊的血苔层和骨海层之间穿梭寻找失踪的父亲,每一次回来都把自己耗到精疲力尽,每一次又收拾行装再次出发。

"你阿姐叫什么?"他压低声音问小十。

小十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阿姐不让我告诉别人她的名字。但是——"她推了推眼镜,凑近林昊耳朵边说悄悄话,"她叫小初。"

小初。林昊记住了。

那天夜里,小初睡了足足五个时辰。小十在她旁边抱着小白翻来覆去也睡着了,石室里一大一小一鸟都睡得沉沉的。林昊在角落里打坐运转《补天术》,经脉里的气流平稳地流淌着。他中途睁开眼看了一眼石床上相依而卧的姐妹俩——姐姐的胳膊搭在妹妹的肩上,妹妹的脸埋在姐姐的臂弯里,小白缩在两人中间,三团呼吸起伏的频率几乎一致。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继续闭目修炼。

第二天清晨,小初醒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灶台边灌了一碗凉水,然后从石架上取下几株干枯的草药丢进陶罐里煮。那草药煮出来的水是深褐色的,味道浓烈刺鼻,她面无表情地喝了一整碗,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林昊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的伤……"

小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小伤,不要紧。"

"你脉象虚浮,气血翻涌,肺腑之间还有煞气残留。这哪是不要紧?"林昊一口气说完了。他从前在大商皇宫里被御医把过太多次脉了,对脉象的基本判断还是有的。小初的状态明显是长期在煞气浓郁的环境中活动导致的腑脏损伤,再加上没有得到充分的调养和休息,已经形成了积伤。

小初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短暂的意外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

"你从前学过医?"

"多少懂一些。"

小初把碗放下,从石架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推到他面前。林昊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三枚淡青色的丹药,丹丸表面光润如珠,散发着一缕清冽的药香。

"含煞破秽丹,"小初说,"专门清煞气的。你刚才说的那些症状,我比你清楚。但煞气入了肺腑之后清起来很慢,这种丹一天只能吃一颗,多了撑不住。"

林昊把木盒盖好放回石架顶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往后要进骨海层,我可以一起去。"

小初的动作停住了。她端着空碗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林昊,好一会儿没有动。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小十翻身的窸窣声和小白梦呓般的啾啾声。

"……你炼气四重,"小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骨海层里随便一头妖兽都是元婴期起步。你去了是送死。"

"我会突破。"林昊说,"给我一个月。"

小初转过身来。晨光从裂隙入口透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张脸上褪去了昨夜看到的极致疲惫,显露出底子里原本的轮廓——跟小十一脉相承的精致五官,只是眉眼更深、唇角更直。她看着林昊,目光里那层淡漠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某些更柔软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去?"

"我欠你妹妹一条命。"林昊说,"你帮她找了那么多次父亲,我来帮她找一次,算还人情。"

小初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空碗放进灶台的水盆里,从墙角提起一个干瘪的行囊甩在肩上,转身走向裂隙入口。

"一个月,"她的声音从裂隙口传过来,"我在骨海层裂谷西岸的老渡口等你。一个月之后你没到,我就当你不来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裂隙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了。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灶台上陶罐底部水珠滴落的轻响。

林昊靠在墙边,把右手伸到那座元气阵的阵心上方,引了一缕元气灌入经脉。那缕温热的气流走了一遍刚刚接通的第七十九条副脉,撑开、淬炼、加固。疼,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疼。

一个月。他要在骨海层裂谷西岸的老渡口跟小初会和。一个月之内他至少要到炼气六重,才有资格踏入骨海层的边缘。时间很紧,但他别无选择。

石床上小十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小白睁开一只乌溜溜的眼珠子看了林昊一眼,打了个哈欠,喷出一缕细细的白气,把石床边的尘土吹得打了两个旋。

林昊闭目内视,清点着自己接通的经脉数量和修为进度。七十九条副脉接上了,炼气四重稳固,距离炼气五重还差大约三条主脉和十九条副脉的灵气蓄满量。如果全力冲刺,七天之内应该能破境。

七天到炼气五重。二十天到炼气六重。剩下三天赶路去裂谷老渡口。

计划粗糙,但大方向定了。

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截黑色金属筒又看了看。筒身光滑如镜,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筒口那行针尖大小的上古神文依然在不急不缓地泛着微光。他不知道这筒子有什么用,但他隐约有一种直觉——等他把《补天术》练到更深层次的时候,这筒子的秘密也许就会自己露出来。

他把金属筒收好,站起身往外走。山谷里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草地,金色光柱里尘埃浮动,溪水哗哗地响着。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远处峡谷的方向传来某种妖兽悠长的嘶吼声,在暗红的穹顶下回荡着。那是血苔层每天都会有的声音,提醒着每一个在这里生存的生灵——这座深渊吞噬过无数人,也养活过无数人。

林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经脉里的气流从七十九条通道中同时涌动,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青色气膜。阳光打在那层气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披了一层浅青的纱。

他朝着北面矿洞的方向迈出步子。铁甲虫的巢穴里他还没翻到底,既然要在一个月内冲到炼气六重,那两块中品灵石远远不够,他得弄到更多的修炼资源。那头铁甲虫作息规律,每天午后外出觅食两个时辰,他踩准了这个点进去搜刮,风险虽大但回报值得冒险。

暗红穹顶下,林昊的身影在山谷出口处汇入峡谷的阴影里,朝着矿洞的方向快步走去。那撮从储物袋里露出来的半截黑色金属筒边缘在他腰间晃动,在微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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