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虫的巢穴跟上次林昊逃出来时没什么两样。他侧身挤过那扇被撞开的铁栅栏,沿着狭窄的通道往深处摸。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些,应该是铁甲虫这些天消耗了不少巢穴里的积存,但底子还在,越往里走灵气越浓郁。
他摸到那间石室入口时停住了。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铁甲虫庞大的身躯不在,巢穴中央那堆藏品堆得比上次高了些,顶部压着几根新鲜的兽骨,骨头上还残留着没啃干净的肉丝。
铁甲虫出去觅食了。林昊快速穿过石室,没有翻那堆藏品,径直往更深处走去。那天他从石室右侧的薄壁破洞摔进裂隙之后,一直没机会探索巢穴的真正深处。今天他有备而来,借着狭小的身量钻过铁甲虫平时进出的大通道,拐了两个弯之后发现通道尽头嵌着一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青白色的光。那光的质地跟深渊常见的暗红和幽蓝都不同,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月华般的清冷。
林昊侧身挤进石门。
门后是一间极规整的石室,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镜,角落凿着对称的壁龛,壁龛里空空荡荡,显然被人清理过了。石室地面正中央刻着一副完整的星图——七颗主星连成勺状,勺柄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星点之间的连线上缀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昊蹲下来细看那些小字。文字是他见过的那类上古神文,跟黑色金属筒口刻着的字形如出一辙。他认识的不多,但其中几个符号反复出现,凭着形状他大致能猜出"引"、"聚"、"封"这类意思。这似乎是一份记录,或者说是一份指引。
星图勺柄指向的方向正对着石室对面那面墙壁。墙壁上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白色晶石,那清冷的光就是从晶石里发出来的。晶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蒙尘多年的旧物。
林昊走到那面墙壁前,伸手擦了擦晶石表面的灰。灰尘散去后,晶石内部显出一道细长的裂痕,裂痕贯穿整块晶石,从顶到底,一分为二。晶石已经碎了的,但碎块之间卡得极紧,依然牢牢嵌在墙壁里。
他试着把那块晶石抠出来。没费什么力气,晶石就从墙壁里脱落了,碎成两瓣落在他掌心。两瓣晶石断口平滑,断面上隐隐浮现着一缕银白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向跟那根金属筒内壁的螺旋纹一模一样。
林昊握着两瓣碎晶石,又看了看石壁上星图的勺柄指向,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冒了出来。这条矿脉底下藏着的不只是赤鳞铁和铜精矿,这整座矿洞可能建在一处上古遗迹的上方。铁甲虫盘踞在此,未必是因为灵矿丰富——也许它守的是这扇石门后面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石室尽头还有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足印全无。这说明连铁甲虫都没下来过,那道半掩的石门对它来说太窄了,它进不来。难怪它盘踞在外面的石室里守着这堆藏品却对更深处的宝贝无可奈何。
林昊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阶梯一共转了三个弯,每一层转角处的墙壁上都刻着同样的星图,只是越来越小、越来越简略,到最底端时只剩七个小点连成勺状,勺柄的方向指向正前方。
阶梯尽头的空间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间穹顶极高的圆形地宫,地宫的直径约有十丈,穹顶上镶满了细碎的晶石,那些晶石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烁着点点星光,竟然模拟出了一片完整的夜空。星座、银河、斗转星移,全都按某种古老的规律排列着,穹顶正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银白色珠子,珠子散发出的光把整片"星空"都点亮了。
地宫正中的地面上,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青铜铸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的复杂程度远超林昊见过的任何阵图,每一笔的走向都暗合着星图的变化规律。棺材盖板上刻着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袍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部轮廓被刻得极为精细,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从容的、近乎睥睨的神情。
林昊走近那口青铜棺。棺身上的纹路在穹顶星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铜绿光泽,那些纹路里有极微弱的气息在流动,若有若无地缠绕着整口棺材,像一层无形的结界。
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发现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铸造的接缝,而是后来被人撬开过的痕迹。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打开了这口棺材。
林昊心头微紧,伸手去推棺盖。青铜棺盖很沉,他用上了经脉里的全部气流才推动了一丝。棺盖顺着那条细缝滑开了一掌宽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金属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借着穹顶的星光往棺材里看去。
棺材是空的。
棺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底下平整的青铜底面。棺内没有任何尸骨或随葬品,只有丝绒表面留着一道人形的压痕——那是长期放置某物之后在丝绒上压出来的凹槽,轮廓跟棺盖上刻着的人形几乎完全重合。
那人形压痕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丝绒下面垫了什么东西。林昊伸手探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他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骨片。
骨片通体温润,表面光滑无纹。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那两个字是古神文里他刚好认识的两个——"补天"。
林昊的手指微微收紧。补天。殷九漓传他的那篇《补天术》残篇,跟这块骨片上的"补天"二字,是同一个意思吗?还是说这世间有东西比《补天术》更古老、更本源,名叫"补天"本身?
他把骨片贴在眉心闭目感受了一瞬。骨片渗出一缕极细的凉意钻进他的识海,那凉意在他脑海中凝成一幅模糊的画卷——无数碎裂的、像瓷片一样的东西悬浮在漆黑的虚空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它们一片一片拼回原状。拼完之后,那些瓷片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那形状模糊不清,但轮廓跟石壁上那个倒悬的鼎完全一致。
林昊睁开眼。掌心那块骨片依然冰凉温润,那缕凉意已经散了。他低头看着骨片背面的"补天"二字,沉默了片刻,把它也收进了怀里贴身放着。那块骨片贴着心口,跟半块玉佩和"护"字骨片挨在一起,三样东西各占一角,分庭抗礼。
他把青铜棺盖重新推回去合拢了,转身打量整座地宫。除了那口棺材和穹顶上的星图,地宫四壁还有几个壁龛,其中两个壁龛里放着东西——一个放着三卷竹简,另一个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
林昊先取了竹简。竹简的竹片已经枯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来看。上面的字迹是用墨笔写成的,笔画流畅端正,比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古神文好认得多。这卷竹简记载的是一种修炼功法的导引篇,开篇第一句写着:"夫元气者,天地之根,万物之母……"林昊越看越心惊,这功法描述的原理跟他正在修炼的《补天术》残篇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更完整、更系统,涵盖了从炼气到金丹的完整修炼路径。
他快速扫完第一卷的目录——"淬元篇"、"炼腑篇"、"凝丹篇"。第二卷是"阵源篇",讲的是如何利用元气阵来修炼,里面配了几副元气阵的详细阵图,比小十家地上那个五笔阵复杂得多。第三卷是"御器篇",讲的是以元气御使法器的方法论。
三卷竹简合在一起,是一部完整的功法传承。林昊大致翻了翻,这部功法没有名字,但所有内容都围绕着"元气"二字展开,跟他现有修炼体系的契合度高得惊人。他本身的《补天术》残篇就是修复和拓宽经脉的元气功法,这部竹简的内容正好能弥补残篇缺失的下半部分。
他把三卷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储物袋,转身去拿那黑铁匣子。匣子沉甸甸的,表面没有锁,只是四角各嵌着一枚豆大的黑色晶石。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黑色的软甲。
软甲入手极轻,质地柔韧,像某种丝线编成的。他试着用短刃在上面划了一道,刃锋滑过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又加重了力道,短刃的刃尖戳在软甲表面,只感觉戳进了一团滑腻的黏胶里,刃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怎么也钻不透。
好东西。林昊把软甲展开来披在身上试了试,尺寸竟然刚好合身,软甲贴着他的身体轮廓严丝合缝,穿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外袍套回去,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里面穿了甲。
他在这间地宫里又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穹顶的星光依然静静地亮着,把那口青铜棺照得青幽幽的。他在棺材前站了一会儿,朝棺盖上那个人形轮廓微微躬身。
"不知前辈是谁,但承了您的传承,林昊记下了。往后若有能做的,定然不辞。"
他转身沿着阶梯上去,把石门重新掩好。回到外面石室时,铁甲虫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那堆藏品,走过去又翻了翻,从底下又翻出几块中品灵石和一小块泛红的暖玉。暖玉握在手里温热烫手,能持续不断地释放出一股温和的暖流,对修复血肉损伤应该极有用处。
他把暖玉也收好,快速撤离了矿洞。侧洞出口的铁栅栏被他从外面重新掩了掩,做得像是从来没人来过。
回到山谷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小十正蹲在溪边用树枝戳水里的银鱼,小白趴在她头顶那撮白毛上缩成一团打盹。阳光从岩缝里斜照下来,落在小十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薄薄小小的一团。
"林哥哥!"小十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你找到什么好东西啦?"
林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暖玉放在她手心:"给你。冬天放被窝里可以暖脚。"
小十握着暖玉感受了一下,琥珀色眼睛亮起来:"好暖和。"她把暖玉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仰头看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昊笑了笑,站起来走进石室,盘腿坐在墙角,把那三卷竹简取出来展开第一卷开始研读。开篇的"淬元篇"详细讲述了如何用元气淬炼经脉、骨骼、血肉的具体方法,比他瞎摸索的效率高得多。文中提出了一个观点:经脉修复的同时用元气持续浸润,能让人体自发产生元气的亲和性,长此以往肉身本身就能成为元气的储存容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练成了这一篇,他不需要依赖灵石的补充也能在体内积攒元气,战斗续航能力会成倍提升。这是他在大商修炼《紫极天章》时完全没接触过的理念。
他按照竹简上的指引重新运转了一遍《补天术》。这一次他没有将元气单纯用于拓宽经脉,而是让元气在经脉修复的过程中同时渗入骨骼和肌肉的微观结构里。那感觉奇妙得很——像是有一股温暖的水流顺着全身的管道灌进去,然后从管道壁里渗出来,把周围的土壤也润透了。他的骨骼表面开始浮现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肌肉纤维之间多了细密的气隙。
这一修炼就是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林昊从深层的修炼状态中脱离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微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经脉里流转的气流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更密、更重、更凝实。他握了握拳,掌心的青气团凝成了一颗弹丸大小的实质球体,比拳头大的气团浓缩了数倍,密度高得惊人。
炼气五重。
三天时间从炼气四重破入炼气五重,而且根基比他之前突破时稳固得多。他检查了一遍经脉,七十九条副脉中的六十二条已经被元气浸润得光滑坚韧,像是涂了一层釉。剩下的十七条也正在缓慢吸收着他体内残留的元气余韵,自行修复着细微裂口。
他把竹简收好,起身去了灶台边。小十趴在石床上正捧着一块烤过的兽骨啃得满嘴油光,看见他站起来,举了举骨头:"灶上还有肉,阿姐上次带回来的风干肉,我泡软了煮的。"
林昊盛了一碗肉汤坐下喝。汤里加了菌菇和一些不知名的香料,味道比之前他煮的清汤丰富多了。肉块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含着一股温厚的气血之力散入四肢百骸。
"小十,你阿姐上次回来,有没有说她去骨海层找哪边?"
小十想了想:"她说去南边的采药谷找找,阿爹以前常去那边采一种紫色的草。但是南边的采药谷特别深,都快到骨海层中间了,可远了。"
骨海层南边。比裂谷西岸的老渡口还要深。小初独自一个人跑那么远,身上还带着煞气的伤,林昊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他喝完汤又回到墙角坐下,取出那根黑色金属筒和两块碎晶石放在面前摆弄。两瓣晶石断口上的银白纹路跟金属筒内壁的螺旋纹确实完全吻合,像是同一套体系的东西。他试着把其中一瓣晶石的断口贴在金属筒的筒壁上,那瓣晶石竟然微微发热了一下,然后轻轻吸附在了筒壁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另一瓣晶石贴上去也是一样。两块碎晶石吸附在筒壁两侧,把金属筒原本光滑的外表衬得多了几分古朴的意味。林昊把金属筒举到眼前,能感觉到筒身内部的纹路似乎因为晶石的吸附而活络了一些,偶尔会有一缕极淡的银光从筒口边缘浮现又消失。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法器?容器?还是某种钥匙?竹简第三卷"御器篇"里提过"以元气御使法器"的方法,他现学现卖催动一缕元气注入金属筒。元气顺着筒壁的纹路走了一圈,然后从筒口喷出一缕细细的风。那风打在对面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米粒大的小坑。
林昊盯着那个小坑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筒。一缕元气喷出来的攻击力大约相当于他蓄力一拳的十分之一,不值一提。但如果把全身的元气都灌进去呢?或者把这筒子的"储气"功能开发出来呢?
他开始反复试验。把元气一缕一缕地注入筒身,观察它容纳和释放元气的效率。最初几次不太顺手,元气灌进去之后散得乱七八糟,从筒口喷出来的风也是歪的。但试了十几遍之后,他渐渐摸到了窍门——那螺旋纹路的走向引导着元气按照某种固定的轨迹流转,灌入时必须顺着纹路的方向推,不能硬塞。
摸到这个规律之后,金属筒的"储气"能力就慢慢显露出来了。它能存下他注入的元气总量的三成左右,释放时凝聚成一道极细的气柱射出,射程约一丈,威力大约相当于他一拳的三倍。虽然对上筑基期修士依然不够看,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远程攻击的手段了。
练到天亮,林昊把金属筒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肢体,肋骨处已经完全不疼了,连当初被噬魂鼠咬出的那四个疤都变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走出石室进了山谷。晨光正好,金色光柱铺了满地的暖意。溪水边的草地上开出了更多细碎的白花,花心中的淡紫色荧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一大片撒了碎宝石的绒毯。小十还在床上睡着没醒,小白蹲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认真地整理羽毛,淡金色的羽冠在晨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林昊在溪边站定,深吸一口气,把经脉里的气流全部催动到右臂。他对着溪对岸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一拳轰出去。拳风裹着青色和银白交织的光芒破空而去,撞在岩石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岩石震动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从顶到底的裂纹,碎石簌簌落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微红,但没有擦破皮,淬炼过的皮膜把那道反震力卸了大半。他又对着岩石补了一拳,裂纹更深了。两拳下去,半人高的岩石崩成了两截,断面参差不齐。
炼气五重加上元气淬体,纯粹的力量大概相当于普通炼气七重的水准。林昊满意地收回拳头,甩了甩发麻的指骨,又在溪边打了几遍《炼体十三式》,把第三式"蓄气化形"练到了能凝出指头大的气锥、射程扩展到了五尺的程度。
距离去骨海层还有二十二天。他的目标很明确——在出发之前把竹简第一卷"淬元篇"完整走一遍,让元气彻底浸润全身经脉和骨骼,然后突破到炼气六重。淬元篇走完之后他的身体对元气的亲和性会大幅提升,之后的修炼速度会越来越快。
这二十二天里他几乎不眠不休。每天清晨打拳淬体,白天研读竹简中的"炼腑篇"用元气滋养五脏六腑,傍晚引动元气阵汲取元气淬炼经脉,深夜运转《补天术》修复和接续新的断脉。小十有时候会靠在他旁边坐着看他修炼,有时候自己在山谷里到处跑着玩,有时候爬回床上跟小白一起打滚。她从来不打扰他,也从来不抱怨他占了她家这么大一块地方。
第十五天,林昊的副脉接通到了九十三条,周身经脉接续率达到七成。炼气五重彻底稳固,距离六重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他的皮肤表面那层银白微光越来越明显了,照镜子的时候几乎能看到一层薄薄的光晕浮在皮肤之上,像抹了银粉。
第十八天,淬元篇完整走完第一遍。他浑身的骨骼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从指骨到肩胛骨到脊椎到肋骨,每一块骨头表面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膜。那光亮了三息才缓缓暗下去,暗下去之后他的骨密度提升了至少一倍,普通钝器砸在身上连瘀青都不会留下。
第二十一天傍晚,林昊在山谷里坐在那棵矮树下,闭目运转最后一轮功法。经脉里的元气已经蓄到了饱和,再容不下一缕。他的气海虽然碎了,但他在周身经脉里开辟出了一套独立的蓄气系统,九十三条经脉同时满溢,元气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回路。
他内视着自己的身体。丹田处空荡荡的,但四周的经脉像无数根系一样从那个空洞处向外伸展出去,每一条都银光流转、活力充沛。他尝试着把九十三条经脉里的元气同时往丹田的遗址处汇聚——那里虽然没了气海,但肉身本身被元气浸润得通透之后,竟然隐隐有了新的蓄积空间浮现出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某层隔膜被冲破了。九十三条经脉中的元气同时暴涨了一截,又在暴涨之后迅速平稳下来,凝实程度翻了一番。他睁开眼,掌心的青气团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不再是先前半青半银的模样。
炼气六重。
突破了。比计划的二十二天还早了一天。
林昊站了起来,活动着周身筋骨。骨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每一声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地方卡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有一层极薄的银光浮动着,那是元气浸润到末梢经脉之后自然产生的征兆。
他体内的伤势——那些当初碎元刀劈下去时造成的所有永久性损伤——到现在为止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一百二十七条断脉接上了九十三条,碎裂的骨骼全部重塑完毕,内脏移位也早已复位愈合。只剩下丹田处的那个空洞依然存在,那是碎元刀留下的核心创伤,光靠经脉修复是补不回来的。
"……丹田的事,得以后再说。"林昊低声自语。他把《补天术》残篇又回忆了一遍,那篇功法提到过"重塑丹田"的可能性,但那是后面几篇的内容了,殷九漓只给了残篇的第一部分。
二十二天已到。他收拾好行装——储物袋里揣着那三卷竹简、黑色金属筒和两瓣碎晶石、从铁甲虫巢穴搜刮来的几块中下品灵石和暖玉、从夜鸦杀手身上缴获的丹药和地图。腰间别着短刃,外袍底下穿着那件黑铁匣子里的软甲,怀里贴着三块暖玉骨片和半块玉佩,左臂上系着柳迎的木牌。
他走到石室里。小十正坐在石床边上穿鞋,小白趴在她肩头打着哈欠。她看见林昊穿戴整齐的样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林哥哥你要走啦?"
"嗯,"林昊蹲下来平视她,"去找你阿姐,然后一起去找你阿爹。"
小十抿了抿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林昊低头一看,又是一枚白色骨片,比上次那枚略大一圈,上面刻着两个古魔文字符,他辨认了一下,是"平安"。
"你上次那个是镇的,这个是平安的。"小十认真地说,"两个都带着,就镇上加平安,可厉害了。"
林昊把两枚骨片都贴在怀里放好,伸手揉了揉小十头顶那撮白毛。软蓬蓬的,像摸了一团棉花。
"你乖乖看家,小白会保护你。你阿姐和我找到你阿爹就回来。"
小十点了点头。她把小白从肩上抱下来递到他面前,小东西歪着脑袋看他,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张开小嘴打了一个哈欠,一缕白气喷出来,轻飘飘地围着他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肩头散了。
"小白说它记住你了。"小十说。
林昊看了看肩头那缕白气消散的方向,嘴角勾了一下。他又揉了揉小十的头顶,站起来转身往裂隙入口走。走到出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十站在石室门口,一人一鸟缩在昏暗的灯光里,她朝他挥了挥手,小小的手掌在空中晃了两晃。
他大步走出山谷,沿着峡谷往西面进发。
血苔层的暗红穹顶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些,空气里那股腥气和硫磺味浓稠了几分。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形逐渐从碎石滩和钟乳石峡谷过渡成了一片灰黑色的荒原。地面上的骨骼碎屑越来越多,大片的灰白碎骨铺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着。
前方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黑色的裂隙。那道裂隙横贯了整个视野,从南到北望不到尽头,把血苔层和骨海层截然分开。裂隙的宽度比柳迎描述的还要宽,起码有百余丈,底下翻涌着浓稠的灰黑色煞气,那些煞气像是活的一样,在裂隙底部翻滚涌动着,偶尔窜起一道灰黑色的气柱冲上几十丈高又坠落下去。
骨海层裂谷。
裂隙两岸之间果然横着一道由白骨堆积而成的大桥。那些骨头被时间打磨得极光滑,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宽约三丈的拱形通道,从这边的悬崖延伸到对面的峭壁。桥面白森森地泛着冷光,桥两侧的边缘盘踞着一群灰黑色的鸟。那些鸟个头跟乌鸦差不多,但羽毛是半透明的,像是骨骼生长成了羽翼的形状。它们密密麻麻蹲在桥侧的骨堆上,一双双猩红色的圆眼盯着过往的一切活物。
腐骨鸟。林昊在柳迎的地图上见过标注。
他在裂谷边缘停下来观察了一段时间。那座骨桥上有零零星星的人在穿行——大多数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步履匆匆地过桥,腐骨鸟蹲在边缘看着他们,偶尔有几只飞起来绕着过桥的人转一圈又落回去,并没有攻击。似乎只要过桥的人修为足够高、气势足够稳,腐骨鸟就不会轻易发难。
但林昊现在是炼气六重。按这个标准,腐骨鸟会不会攻击他就不好说了。他正在盘算,忽然看见桥西岸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石壁上,深褐色的窄袖长袍被风卷起一角。
小初。她真的在老渡口等他了。
林昊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骨桥。脚下的白骨桥面触感温凉,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桥两侧的腐骨鸟动了,此起彼伏地转动着头颅,猩红的眼睛跟随着他的移动轨迹。几十双红眼同时盯着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整座桥上的白骨都活了过来在凝视你。
林昊保持匀速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他周身的那层银白微光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在灰黑色的煞气背景中格外醒目。骨桥底下的煞气翻涌得更厉害了,有几道灰黑色的气柱擦着桥面边缘升上来,带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走了约一半距离的时候,有一只腐骨鸟忽然从桥侧飞起来。它的速度极快,灰影一闪就到了林昊面前,半透明的骨翅扇动着带出一缕冷风,猩红的眼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了。林昊脚步不停,右手屈指弹出一道银白色气锥。气锥精准地打在腐骨鸟的翅膀上,把那半边骨翅打得一个趔趄。腐骨鸟歪歪斜斜地飞开几尺重新稳住身形,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
周围的腐骨鸟同时骚动起来。十几只同时从桥侧起飞,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猩红的眼珠子全部锁定了林昊。空气里响起密集的骨翅扇动声,像几百片碎骨在互相敲击。
林昊把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金属筒上。筒身微微发热,里面储存的元气在三成满量状态。他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把筒口对准了飞得最近的那只腐骨鸟,元气催动之下,一道银白色气柱从筒口激射而出。
气柱贯穿了那只腐骨鸟的胸腹,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孔洞。腐骨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从半空坠落在桥面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周围盘旋的腐骨鸟群明显犹豫了一瞬,有几只甚至往后退了几尺。林昊继续释放气柱,又打穿了两只腐骨鸟。第三只倒下之后,鸟群的队形彻底散开了,它们退到了桥侧最边缘,猩红的眼睛依然盯着他,但再也没有谁敢上前。
林昊把金属筒塞回腰间,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完了剩下的路程。当他的脚踏上西岸实地的瞬间,身后那群腐骨鸟齐齐发出一阵不满的嘶叫,然后各自落回桥侧的原位,重新安静下来。
西岸的峭壁下,小初从石壁的阴影里走出来。她身上那件深褐色长袍比上次见时更破了,下摆多了几道撕裂的口子,右肩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些,泛着不健康的灰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亮着。
她看着林昊从骨桥上走下来的全过程,目光在他周身那层银白微光和腰间的金属筒上各停留了片刻。
"炼气六重。"她说。
"嗯。"
"一个月之内从四重到六重,还是断了经脉之后重修。"小初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某种不一样的意味,像是刮目相看。
林昊在她面前站定:"你伤又重了。煞气入肺腑的迹象比上回更明显,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小初转过身往西面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管好你自己。骨海层不比血苔层,这里的煞气浓度比裂谷对面高了十倍不止,你炼气六重进来最多撑三天就得退回去。走不走?"
林昊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灰黑色的荒原上,头顶的穹顶比血苔层低了许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脚下的地面不是岩石也不是苔藓,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沉积层,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回响,像是走在巨大的空腔之上。
骨海层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煞气,灰黑色的气雾缭绕在视野各处。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带着腐蚀性的气息顺着鼻腔往肺腑里钻。林昊运转起淬元篇的呼吸法门,把那股煞气在进入肺腑之前用元气过滤了一遍,虽然不能完全隔绝,但至少把伤害降到了可承受的范围。
小初在前面走得很快,她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在煞气气雾中左拐右绕毫不迟疑。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里渐渐浮现出一片矮丘的轮廓。那些矮丘连绵起伏,表面覆盖着一种深紫色的矮灌木,灌木丛中偶尔露出一两朵暗红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冷光。
采药谷。小十说的那个地方。
小初在矮丘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往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阿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片谷地的南端。有人看见他采了一株千年紫髓草之后往更深处的煞气眼方向去了。"她说完转头看林昊,"我进过三次,每一次都在煞气眼外围被逼退回来。那里的煞气浓度足够把筑基期的修士活活腌成干尸,你炼气六重——"
"试试看。"林昊说。他迈步走进了矮丘之间的谷地。
谷地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走进去之后两边的矮丘迅速升高合拢,把头顶的穹顶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条狭长的天光从高处漏下来。那些深紫色的灌木越来越密,交错盘缠的枝丫把道路挤得只剩一尺宽。空气里的煞气浓度急剧攀升,灰黑色的雾气浓稠得几乎凝成了水珠,沾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刺骨的冷意。
林昊咬牙顶住。他全身的元气运转到了极致,银白色的光晕在皮肤表面剧烈闪烁着,把煞气雾气逼退了三寸的距离。小初跟在他身后,她周身没有任何防护的光芒,但那些煞气遇到她的身体时竟然自动绕开了,像是怕她一样。
"……你身上的煞气比你外面的多,"林昊回头看了她一眼,"煞气已经渗入你腑脏了,所以外面的煞气反而不能近你身。"
小初没有否认。她只是说:"往前走,别停。"
两人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露出了一小片开阔的空地。空地正中央竖着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柱内部搏动着。
石柱的基座旁边,散落着一只干瘪的布口袋。
小初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上前去拾起那只布袋,布袋已经破了大半,里面空空荡荡。她蹲在地上把布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攥紧了布袋的口子,指节泛白。
"这是我给阿爹缝的采药袋……"她的声音很轻,"他来过这里。"
林昊走到那根黑色石柱前,伸手摸了摸柱面。柱面冰凉刺骨,那些裂纹里的暗红色光芒在他的指尖触碰时忽然剧烈闪烁起来,整根石柱震动了一下,基座附近的土壤裂开了一圈纹路。
石柱底部,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那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从石柱基座旁的裂缝里慢慢探出来,像是什么根须,又像是某种干枯的触手。它探出地面大约三尺之后停了下来,顶端缓缓裂开,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了。瞳孔是暗金色的,竖着的,跟那些他见过的深渊妖兽都不同。那瞳孔里映着林昊的影子,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然后那截根须般的肢体微微蜷曲了一下,顶端的那只暗金色眼睛又缓缓闭合了。
整条肢体缩回地下,裂缝合拢,石柱的震动也停了下来。
林昊后退了两步。背后,小初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只破布袋,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沉凝的光。
"那是什么?"林昊问。
小初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那根石柱上移开,落在远方更深的煞气雾气里,声音沙哑而平静:"那是阿爹养的守门草。他用这种草种在所有他藏东西的地方的门口……它认得自家人,不认得别人。它刚才出来看你,说明阿爹把这根柱子也用这种方法封过了。"
她顿了顿,把那只破布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阿爹肯定还活着。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取走采药袋,但他种的守门草还活着,说明他本人还没死。"
林昊看着那根石柱。柱身已经恢复了平静,裂纹中的暗红色光芒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某种古老的脉搏在缓慢跳动。那截守门草缩回地下之后再没有动静,但基座旁边那些刚刚裂开的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
他忽然想起小十说的那句话——"阿姐找了阿爹好多次,每次都找不着。"
但这一次,他们找到了线索。
"你阿爹采的那株千年紫髓草,"林昊转头问小初,"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初看着石柱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幽静的光:"用来治一种病。这深渊里只有一株草能清的病——"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煞心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