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筝不是幸福的人,起码她自己这么认定。
她爸在机械厂上班,暴脾气,身体不好,对成绩的要求却高得吓人。考不好,就是一顿打。她妈在厂里做出纳,忙起来一个月才回一次家。许筝放学回家,最怕的就是推开门那一刻——怕爸爸问起成绩,怕自己哪个字答错了。
这些她从不跟同学说。张圈圈也不知道。
那天放学,她趴在桌上没动。昨晚爸妈又吵了架,家里冷得像冰窖,她不想回去。
陆中行从后面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写着什么。
"你还不去自习室?"
"不急。"他说,"我看你也没走,陪你待会儿。"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陪你是因为我想抄作业。"他理直气壮。
许筝没忍住笑了。收拾书包时他说突然想起晚上许晔生日不参加自习了,两人一起走出校门。他推着车,走在她左边。
"诶,"他忽然说,"有什么少女心事?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没有啊。"
"还是不拿我当兄弟。"他耸耸肩,"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开心。"
"啧,滚好吗。"
"逗你的逗你的,喏。"他掏出几颗牛肉粒。
许筝接过来,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但她记住了那个傍晚——秋天的风很凉,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他。
他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黑而窄的后颈上。他和男生在走廊打闹,笑声很大,牙齿白得晃眼。夏天校服汗湿了贴在背上,她瞥见脊骨的形状,会飞快移开目光。
南方冬天冷到骨头里。有天许筝出门急,忘了穿厚外套,坐在教室里发抖。课间操后,陆中行趁着教室没人,脱下外套放到她腿上:"借你,别冻死了。"
"你不冷?"
"我一腔热血、精忠报国的少年,铁打的汉子,怎么会怕冷。"他挑了个眉。
许筝没拆穿他。她把他的外套盖在腿上,手伸进去——里面还裹着一个暖手宝。
那一刻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喜欢我的吧。
不然为什么在她难过时逗她笑,在她冷时把外套给她,在下雨天把伞往她那边斜?初一的陆中行让她恨得牙痒,可初三的陆中行,像换了个人。她生气时他不跑了,凑过来笑嘻嘻地哄;她没考好趴在桌上,他什么都不说,往她桌角放一颗糖、一张搞怪的画。
这个念头折磨了她三天。第四天晚上,她拿出新买的信纸,写下第一句话。
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总算成了一封。她没敢告诉任何人——这是她十五年来做过的最勇敢、也最蠢的事。
星期四下午,她把信夹进陆中行的数学课本。
"回家再看。"她说完,背着书包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出校门,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想: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如果没被拒绝又怎么办。她想不出答案。
晚上她失眠到凌晨,脑子里全是他看到信后的表情。
第二天她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坐在位子上,后背绷得笔直,掌心全是汗。
陆中行打早读铃才来,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坐下。
一节课。两节课。三节课。
第三节下课,她接水回来,看见那封信从她的英语书里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她没忍到回家,在政治课上偷偷打开了它。信封背面,多了几行字:
"许筝,谢谢你喜欢我,我觉得跟你相处很愉快,我只想一直做你的好朋友。行吗?——陆中行"
许筝盯着那三十一个字,看了很久。
"好朋友"。
她把信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下午她请了病假,没有回家,一个人上了学校后面的山。她没有哭,只是坐在石头上,看山下的学校一点点亮起灯。风很大,吹得眼睛发干。
落日了她才回家。不记得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怎么吃的晚饭洗的澡。直到她坐在书桌前,觉得自己愚蠢至极、不知道明天怎么见人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爸爸不在,她自己接的。
"喂?"
电话那头,陆中行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许筝吗?是我。你下午怎么没来?圈圈说你请假了。"
"嗯。"
"你生气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拿你当好朋友。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许筝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
"今天我也很惨哪。"他的语调忽然又调皮起来,"下午发卷子了,我考有点差,我妈那几棍子打得我,主打一个替天行道。明天我走路都得外八字。"
许筝突然就笑了。
"活该。"她说。
"下次呢,我提前买好我妈爱吃的烧仙草,回家先跪下,或许看在我是亲生的份上能少挨两棍子。"他顿了顿,"看在我妈今天揍我替你出气的份上,别生气了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平时打我就走个流程,今天那抡棍子的手势跟你打我一模一样,我都没反应过来该跑还是该跪。说,是不是你给我妈下蛊了。"
"神经病你,懒得理你。"
"唉,好吧,挨了揍还得哄你,还得被骂神经病。不生气了吧?真当你男朋友,那得被你欺负成啥样啊。"
"滚吧你,谁稀罕!"
"是是是。那咱不生气了,星期一我给你带巧克力。"
"好。"
挂了电话,许筝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校服裤上,晕成深色的圆。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爸爸还没回来,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哭了很久以后,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字典,把信夹进去,合上。
像关上一扇门。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那棵树,像一个沉默的人。
而她将永远记得,那个黑黑瘦瘦高高的、叫她"铁牛"的男生,今晚在电话那头说:"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