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面对表白失败后的人生呢?
这是许筝那个年纪、那个还没开发的脑子,想不通的问题。
结果就是,后来她听同学说过——陆中行有喜欢的人了。
是低他们一届的学妹,叫沈瑶。家属大院的,家里和陆中行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沈瑶长得很漂亮,个高,腿长,长发及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让所有男生都心动的款。
"陆猪对师妹很贴心,从小就当妹妹护着。"前桌几个女生说得眉飞色舞,"师妹从小学舞蹈,去年市里比赛三等奖,独舞呢。自从来了我们学校,陆猪天天上学等她一起,放学护送,言听计从,常备着人家爱吃的零食。那青梅竹马,出双入对——"
许筝听到这些,笔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写。
"你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放学了?"前桌忽然回头问。
"是呢。"许筝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笔在卷子上划了很长一道。
后来她偷偷去看了沈瑶一次。课间操,隔着半个操场看过去,沈瑶站在初二那列队伍里,很扎眼——个子很高,一米六五不止,皮肤白,腿又细又直,一头黑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边围着好几个女生。
许筝站在自己班里,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
她后来照镜子看了看自己。圆脸,圆胳膊,微胖,校服裤穿在身上显得她更矮,她只有一米六。什么都不会,生气时只会追着人打。
她突然就明白了。陆中行为什么拒绝她,为什么会喜欢沈瑶。
沈瑶才是男生会喜欢的那种女生。
圈圈听完她的阐述,冒出一句:"难怪这段时间他不黏你了。白月光来了呢,个渣男款式的。"
至此,许筝开始魔怔了。
早饭不吃,午饭只吃几口,晚饭随便对付。口袋里陆中行以前给的糖,舍不得吃了——吃一颗少一颗。怕胖。
她还想去拉直头发。沈瑶是长直发,而许筝的头发是短发,毛躁,发尾翘得乱七八糟。她想变成那种样子,温顺的,柔和的,让人看一眼就心软的。就连名字,她都觉得不如别人的好听。
考虑了一个周末,她拿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去了回家路上一家理发店。最便宜的药水,八十八块。她问能不能便宜点,理发师说最便宜就这个了。她咬咬牙,坐下了。
一个半小时后,许筝站在镜子前,好像还行。
但是药水味道太重,回家要洗头。洗完——头发炸了。发尾像被火烤过,整个头像蒲公英成了精。
许筝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可以"骗"过爸爸的眼睛,却逃不过学校百八十双眼睛。
第二天上学,她一直低着头,帽子捂到早读,实在捂不住了才摘。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陆中行第一个笑了。"噗。"他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接着全班"噗呲""哈哈哈"此起彼伏。
许筝做好心理准备了。她把发尾扎了一点起来,但没什么用。老师也笑了一下,碍于师德,摆手让大家别笑了。
中午午休,许筝趴在桌上,头埋得深深的。陆中行从食堂回来,把一瓶酸奶放在她桌角。
"给你的。"
"不要。"
"新口味,你尝尝。"他又把酸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许筝终于抬起头,看着酸奶。
陆中行坐在旁边,难得认真地看着她:"铁牛,你为什么要烫这个头?"
语气里没有笑。
许筝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想说是因为看到他青梅竹马的师妹,不想说是因为听说他喜欢温柔的长发女生,不想说是因为自己翻来覆去照镜子,越看越觉得自己普通又幼稚。
"我就是……想换个样子。"
"换个像被电击过的样子?"
"啧——"白眼飞过去一半就停住了。她不想正面看他,叹了口气。
"开个玩笑。"他摆摆手,又恢复正经,"铁牛。"
"嗯?"
"你原来的头发就很好看。"他说,"下次别弄了。"
许筝扭过头,又叹一口气,喃喃自语:"我以后都不烫了。"
"真的?"
"真的。"
"那拉个钩吧。"他伸出小拇指。
许筝愣了一下,拍开他的手:"幼稚。"
但过了会儿,她还是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陆中行一本正经。
许筝终于笑了。
"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发型丑就丑点吧。"
"滚。"
"我明天给你带个东西。"
"什么?"
"我姐的直发膏。她以前也烫坏过,用那个洗几次,头发能顺回来一点。"
"有用吗?"
"总比你顶个爆炸头强。"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个小瓶子,偷偷塞进她书包。包装上是她看不懂的外文,她后来偷偷查了——那东西不便宜。
她问他,他只说:"我姐用剩的,没花钱。"
许筝没再说什么。有些善意,是不好意思承认的。有些喜欢,也是。
——
初三下学期,许筝的状态越来越差。
白天,沈瑶的影子在脑海浮现;晚上,陆中行的回忆又强势又温暖。她饿着肚子硬撑,饿了就喝水,喝得胃里咕噜响。头发是一回事,成绩是另一回事。她越急越考不好,越考不好越怕回家。她听不进去课,看着黑板会走神,写着卷子会发呆。尤其数学——本来就没什么天分,全靠死磕才勉强维持在九十分上下。
模考,直接跌到六十二分。
数学卷子发下来那天,许筝盯着那个红红的"62"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回家后,她爸正在客厅看电视。她轻手轻脚想把卷子带回房间,书包还没放下,她爸就开口了:"是不是发了卷子?考了多少?"
许筝僵住。
"问你话呢。"她爸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像闷雷。
"62。"许筝小声说。
"多少?"
"62。"
她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爸爸,我下次一定——"
话没说完,一个耳光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许筝脑袋偏向一边,右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地一下。
"败家子。"她爸骂,"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考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许筝不敢抬头,也不敢哭。
"我外面累死累活,你就给我看这个?你脑子是猪脑吗?啊?"她爸越说越气,抬腿踹了她一脚。
那一脚踹在大腿上,她整个人往后倒,撞在饭桌桌角上,桌角正磕在小腿骨上。钻心的疼。
她"嘶"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她爸抄起扫帚棍,朝她后背抽了两下。许筝缩在地上,把脸护住,不敢喊,不敢躲。她知道,一躲,会打得更重。
"我看你还敢不敢考这点分!"棍子落在后背上,"还敢不敢!"
"不敢了……"许筝发抖,"爸,我错了……我好好学,下次一定考好,别打了……"
她爸又抽了一下,才把棍子扔在地上。
"滚。"
许筝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回了房间。
她把门锁上,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后背和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皮肤下面烧了一把小火。她用力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流下来,混着嘴角的血,咸得发苦。
——
第二天,许筝穿了长校服裤、长袖外套。那时已经五月,天很热。
张圈圈看到她的打扮,立刻觉得不对:"你捂痱子呢?不热啊?"
"还好。"
张圈圈盯着她的眼睛:"你昨晚哭了?"
许筝没有回答。她不想骗圈圈。
"铁牛。"张圈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许筝疼得缩了一下。张圈圈脸色变了,不由分说把她的袖子往上捋——
袖子捋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片青紫。那是她挡棍子时留下的。
张圈圈倒吸一口气:"谁打的?"
许筝不说话。
"你爸打的?"张圈圈的眼睛一下红了,"又打你了?"
许筝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张圈圈一把抱住她,声音在发抖:"没事了,别怕。我帮你补课,数学我教你,实在不行我找陈博宇教你。再说了,你爸再打你,我们报警。真的,报警抓他。"
许筝哭着又笑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美好的、不甘的、委屈的、害怕的,全都哭出来。
张圈圈看她这样,怕极了,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别这样别这样,有我呢。你忘了吗,我以后要读法律的——看来除了读法还得读个心理,不然你这样我扛不住。"
许筝一下子又笑了。她有圈圈,又何尝不是幸运的。
哭完,她去厕所洗脸。
出来时,陆中行正靠在厕所外面的墙边,像在等人。看见她,他站直了。
"铁牛。"
许筝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许筝。"陆中行跟上来,挡在她前面,"你怎么了?你哭了?"
"没有。"许筝别开脸。
"你昨天没睡好?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难得不嬉皮笑脸,语气也急,"你跟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许筝冷冷地说,"你走开。"
"许筝同学——"拉长了尾音,是哀求。
"我说了没事。"
许筝绕过他,快步走回教室。人多,陆中行没再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许筝没回头。她什么也不想再想。
——
许筝和陆中行开始生分了。
不是吵架,也不是谁不理谁。就是许筝开始绕着他走。遇到他挑衅,不再转头斗嘴;接水挑他不在的课间;放学避开他。两人之间像绷了一根透明的线,不碰不响,碰一下,她难受。
陆中行一开始还像没事人一样。上课照样给她扔糖,下课照样凑过来喊"铁牛",故意把她的笔袋拿走,等她来捶他或掐他。可许筝只是叹口气,然后淡淡地、带一点哀求地看他一眼:"还我吧。"
不追,不打,不骂。
陆中行把笔袋放回她桌上,看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刚转回去,隔了不到五秒,又转回来,趴在她面前:"铁牛,好牛牛——不是说还跟以前一样?"
"是跟以前一样。"许筝看着课本,"就是快中考了,我不想再闹了。我想考个好的高中。"
陆中行盯着她看了几秒,靠回椅背,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从那以后,他真的不闹了。上课不再扔纸团,下课不再扯她头发,放学不再跟在她后面喊"铁牛"。两人前后隔排坐着,却像隔了一整个教室。许筝有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旁边扫过来,但她不回头。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错觉,错觉。
张圈圈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你和猪痞怎么了?"有天中午吃饭,张圈圈用筷子敲了敲她的饭盒,"你俩现在好怪啊,那种相敬如宾的感觉,礼貌又陌生。是在玩谁先破防谁输的游戏吗?"
"没有。"许筝心里想着是她输了,她破防了,嘴上说,"就是觉得要毕业了,该学习了。"
"以前也没影响你学习啊。怎么,他什么事惹到你了?"
"没有。我就是成绩掉得厉害。"许筝说着,声音低下去,"我怕我考不上高中。"
张圈圈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儿。
"喜欢你的人会一直喜欢你,比如我。"她说,"但喜欢你的人,更喜欢努力变好的你。让自己变好,才是最重要的。"
许筝被什么刺了一下,看着圈圈。
"圈儿。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要一起考高中的人。"张圈圈揽住她的肩,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要一起考大学。就你现在这个成绩,怕是难跟我一个大学——所以还是我给你补补吧。考上了,记得请我吃大餐。"
"好,好。"许筝笑了。
这是许筝那些灰暗日子里,最笃定的一个约定。
——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张圈圈总分年级第三。李文彬第一,陈博宇第二。第四名是周子昂——那个永远稳得可怕、草稿纸从右往左写的班长,只比圈圈低一分。
"他凭什么啊?"圈圈趴在许筝课桌上,难得露出脆弱,"他也没比我努力多少,怎么追得这么快?"
"其实你这次比上次进步了。"
"但他比我进步得更多。"圈圈咬牙。
不远处,周子昂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很自然地和许筝点头打招呼,又看向张圈圈,语气温和:"张圈圈,你数学卷子最后一题,做得比参考答案还简洁。老师让你明天讲讲。"
张圈圈抬起头,眼神复杂:"真的?"
"真的。"周子昂说,"你比我想象中厉害。"
周子昂走后,许筝用手肘碰了碰她:"听见没?班长夸你呢。"
张圈圈坐直身子,嘴上还硬:"谁要他夸。我本来就厉害。"
但她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