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圈圈一定是世界上好朋友里面最好的那种。
那天放学后，张圈圈自己收拾好书包。嫌许筝慢，给她也胡乱收拾好书包，一手挎书包一手拉着她，往外走，这几天她们都没有骑车，不用去车棚。
“铁牛，老师让写中考目标了，你写哪？”张圈圈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我当然写的省实”
许筝笑笑：“一中。我最好的发挥应该就是一中了。”
“你有把握吗？”
“没有呢。”
“铁牛”张圈圈停下脚步，把书包递回给她，“我有时候也觉得学的很辛苦，我有时候也会偷懒去玩会，但是我觉得学习好是我唯一的优点了。”
“嗯？”许筝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学习是唯一的优点呢
张圈圈叹了口气，语气像在自言自语：“我要去北大，我要跟我姐一样厉害，找到她。”
许筝看着她，她知道圈圈有个姐姐叫张圆圆，大她11岁。但是前几年跟家里闹掰了。
“你怎么找？”
“嗯，我现在还小，我大了，去到了，我就有办法找了，其实这两年爸爸妈妈挺难过的，我也难过。”
许筝问“一找到她说什么呢？”
她没回答我这个问题，“我有时候觉得挺恨她的，怎么能这样跟爸爸妈妈吵架，让我们伤心，但我也想她，她以前对我很好，我好像少了一个人爱我。”
“我陪你一起找，我也去北京”许筝说
“哈哈哈，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身上没有半分装出来的样子，说话的语速慢又带着软乎乎的松弛感，和你做朋友很轻松。”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张圈圈说，声音轻却坚定，“那是姐姐房间桌上她写的一句话。”
那天夜里，许筝没有立刻回家。圈圈被她爷爷接走后，她一个人在学校外面的马路走，直到天要透黑。
记得，几个月钱，马路的灯坏了好几盏，她的影子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她偶尔参加晚自习，回家路上，抬头看天，没有星星。但她记得有一次，陆中行仰头找北斗七星，指着天空说：“铁牛，你看，就那儿，像勺子的。”她看不出来也找不到，陆中行就笑她：“你眼睛长的看着大，但是不实用啊。”
许筝站在黑漆的马路中间，忽然就笑了。
她好像一点一点的发现了自己，发现要做什么样的自己。
她不再偷看他打篮球，就光明正大的看。偶尔眼神相遇了，她也不躲了。他有时候想逗她，在他提气的时候，她就手指着他，眼神制止，不要对话。
张圈圈也不客气，直接给她排了课表：“我时间也有点紧，我把我刷题的卷子给你，你课间找时间看，一天要看完一张，看不明白放学我给你讲。”
“好”。真好，有这种学霸当朋友。
于是，每天放学后一小时多，俩人在科室讲题做题。许筝数学进步很慢，但每弄懂一个题型，她心里就踏实一分。圈圈说：“不急不急，先抓基础。先记住公式，没事的没事的 来得及。”像是安慰她也像安慰自己。
许筝听了也好笑，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笨。
后来，班长周子昂也加入了。主要是因为换座位许筝和他前后桌。他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五，不显山不露水，却稳得可怕。听圈圈说的。
晚自习，许筝被一道化学推导题卡住。
她转过身去问周子昂。周子昂正在背政治，见她转过来，就把书合上，拿过草稿纸，微微皱眉边写边说：“你要看沉淀颜色。你先看题干，‘白色沉淀不溶于稀硝酸’，只能是什么？”
许筝额了一会说：“氯化银？”
“还有呢？”
“硫酸….钡？”
“对。那往前推，溶质里一定有哪些离子？”周子昂在纸上画了两条线，像在拆一个迷宫。
许筝慢慢填出来。写完最后一个化学式，她抬头看周子昂：“这样吗？”
周子昂看了一眼：“对。还有第二种方法。你要不要听？”
许筝抿歪嘴摇头：“我就消化这种，我消化能力不太行。”
周子昂笑了，把草稿纸折好递给她：“那明天再讲第二种。回去把化合价再看一遍，容易错的地方，就是价态没配平。”
许筝点头。周子昂重新打开政治书。
模考二那几天，张圈圈心情格外差。
许筝问她怎么了。圈圈只说了三个字：“李文彬。”许筝就懂了。又到了年级排名揭晓的时候。这次李文彬比张圈圈高五分，陈博宇数学和理综合又满分，张圈圈语文英语都甩开他们好几分，可总分还是被理科拖了后腿。
“李文彬那个理综，是印刷厂给他单独印的答案吧？”张圈圈在放学的路上骂，“还有陈博宇，数学总是满分，什么意思啊？他们家祖坟在哪啊？”
许筝憋笑：“李文彬已经连续两次第一了”
“第一有什么了不起。”张圈圈哼了一声，“我综合区里排名也不会差。等中考，我语文英语，文综三压他。”
第二天，许筝在走廊上碰见李文彬。李文彬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他看到许筝，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了。许筝跟上去说：“李学霸，这次是真把我圈圈给气到了。”李文彬嘴角上翘说：“还行，不算难。”许筝又说：“她让我问你，能不能把你的理综笔记借来看看。”李文彬看了她两秒，说：“可以。让她自己来拿。”
圈圈“啧”了一声，怪许筝“谁说我要他资料的”。
“哦，我以为你需要呢”许筝笑着说，结果张圈圈一拍桌子：“让他给我送过来！”
许筝说：“唉呀，去拿吧，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小不忍则乱大谋。乖”
张圈圈“腾”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文综笔记，“啪”地摔在桌上：“把这个也带上。他理综，我文综交换。谁也别占谁便宜。”
许筝笑着摇头。到后来也没去要。
许筝一直没办法了解学霸学神学痴的境界是怎样的，但是有时候也会发现他们很有趣。
有一回学校临时调课，张圈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誊分顺便开个小课堂，没空给许筝讲几何。她一个眼神，把正从走廊经过的陈博宇拽了进来。
“给铁牛讲这道题。讲清楚。别用’套公式’糊弄人。数学不是挺行吗？讲不清就说明你也就那样。”张圈圈说完就匆匆走了。
陈博宇叹了个很轻的气，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一声不响地坐下。他拿过许筝的草稿纸，画了三条线辅助线，写了一个公式，然后说：“套这个。”
许筝没听懂。陈博宇又说：“先平移，再代入。”
许筝还是懵。
陈博宇抿了抿唇，又画了一张图：“坐标轴。交点。代入求值。”许筝不好意思再说不懂，再用力看看。陈博宇没再解释，只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照这个再做一遍。不会再说。”说完起身走了。
许筝懵是懵。
但是后来对着那张草稿纸，慢慢把题解了出来。她发现陈博宇说得其实没错。只是“说”得少，少到让人以为他在敷衍。
张圈圈后来知道了大骂“什么玩意儿！”“是他不行，不怪你。”
李文彬偶尔也来会被薅来帮许筝，是班长薅来的。他虽然也话少，但讲题很透。尤其是物理，他给大家讲电磁转换，会把背后的逻辑都掰开。张圈圈在一边说：“李文彬，你是当老师的材质。”李文彬头也不抬：“不当。太累。”张圈圈“嘁”了一声。
然后，没过几天，杨小聪又来了。
杨小聪确实是班里的男生，瘦小，皮肤偏黄，坐在倒数第二排。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存在感很低。但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突然走过来，站在张圈圈和许筝课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张圈圈，你好，打扰一下，不好意思，我……也想请你给我讲讲题。”他说。
张圈圈正给许筝讲一道几何题，头也没抬：“你…嗯？你是几班…几年级的？”
“我是杨小聪。我也是我们班的。许筝知道我。”
又看了许筝，又补充一句“知道的吧？”
许筝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们班的。你好！”然后朝杨小聪点了一下头
“你好”杨小聪笑了
张圈圈皱眉坐直问他：“补什么？我很忙的。”
“数学。还有物理化学。”杨小聪说，语气有些急，“我好多不会，我听你讲过一些，我觉得比老师讲的好。我等你有时候的，或者我在你们旁边听，她不会的 其实好多我也不会”杨小聪指了一下许筝。
张圈圈把笔放下，又调整了下位置，似笑非笑：“找老师会不会更专业一点，我还是个孩子呢。”
杨小眼神下沉了一点，说：“我觉得你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很羡慕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会，而且性格也好，我觉得旁听一下也一定能影响到我。”
许筝楞了一下，这个人好像比她聪明。
张圈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是，倒是，但，也不是，我们也不熟，是不是，凭啥呢。”
“我给钱！可以吗？一小时两百，可以吗？”
O型嘴！！许筝和张圈圈同时吸气一大口。
“果然知识就是金钱，机会都是留给有成绩的人”许筝看着圈圈说到。
“可是，收钱是不是不合法？不合….校法？”圈圈问许筝。
“我自愿的，我不告诉任何人。我这里还有家里帮我找的过去几年的明华中学的内部校本讲义和真题卷，还有上届满分师兄的培优资料册。我都有，但是我看不懂。我也听不懂我老师的讲解。”杨小聪说到。“对了，隔壁班李文彬也有。他就能看懂。”
他提到李文彬的时候许筝就转眼看着圈圈了，确定这人是比她聪明。
圈圈一听到李文彬，就坐直了，又想了一会自言自语一顿“嘶，嗯，这个。”然后说“难怪哈。说不定。”
“那你明天能全部打包一起带过来我看看吗？”圈圈问杨小聪
杨小聪抬头：“你答应了？”
“铁牛介意他一起听不？看着倒像个好孩子”圈圈突然看许筝，杨小聪也看许筝
“额？哦！好啊，好啊好啊，欢迎。”许筝笑着，没想到呢。
“谢谢，那你们继续，我这儿也有几个题，等你们讲完，有时间再看看我这个”杨小聪笑起来还挺可爱。
“但是！没完呢”圈圈话锋一转，“还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你说！”刚准备坐下的杨小聪又站了起来，态度诚恳。
“给你讲题，我不能收钱。这样不好。”挑眉的张圈圈。许筝也很好奇。
“那我能做什么呢？”
“这样，讲够5天，欠我一张欠条，一张条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怎样？”圈圈反问到。许筝哟了一下，这比要钱好多了，毕竟一张条可以直接写要个十万八万呢。
“好的呀！我现在就写一张。”杨小聪又傻笑的答应了。许筝又嘶了一下，这看着又不太聪明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圈圈，还好圈圈不是坏人。
“不用不用，不急不急，就是看你也慧眼如炬，万一哪天也需要你的帮助了呢？”张圈圈的语气半真半假，但许筝听得出来，她是在给杨小聪台阶下。
杨小聪忙不迭道谢：“谢谢，谢谢！”才放心坐下。
许筝打了圈圈一下：“你不要欺负老实人。”
张圈圈笑：“我觉得你俩差不多，帮一个是帮，帮一双也是帮。”
“我哪有这么差？”说完发觉不对，不好意思的看了杨小聪一样，杨小聪还是傻笑。
“不说了，继续，继续吧”。
物理、化学、生物，这几科许筝都一般，尤其是物理，电路图在她脑子里永远是一团乱麻。所以班长周子昂便主动提议，实验课分组时，他们组成一组。
“你记录数据，我操作仪器，张圈圈演算。杨小聪负责递东西。”周子昂在分组时说得一本正经。
杨小聪推了推眼镜，认真点头：“我可以递东西。我递东西很快。”
许筝和张圈圈都笑了。
有一次做物理实验，测小灯泡的电阻，太复杂了。许筝不知道哪里错了，灯泡就是不亮。周子昂没急，趴下来，顺着导线一根一根检查，说：“这里，正负极反了。”许筝有点尴尬。周子昂却说：“我之前也接反过。没事。”
张圈圈在旁边用笔敲许筝的脑袋：“以后你家电灯坏了别自己修。”
杨小聪小声补了一句：“我家有电工。可以介绍。”
三个人又笑作一团。
这四个人的小队伍，倒也不是天天凑齐。只是许筝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好。那种好，不是突然的，而是像荒地里一点点长出来的草。不显眼，但确实活着，确实在往上长。
做完一张卷子，把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卷子。每一张，都是她向上生长的证据。
中考的前两个月，有一天，班里换座位轮换。
许筝被调到第三组第6排。许筝往前看圈圈时，圈圈前后上下一换跟陆中行坐在一排，隔着走道，看见陆中行横跨侧着身子，正低声跟张圈圈说着什么。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表情还挺严肃，皱着眉头，像极了村头两个嚼舌根的大妈。说不到两句陆中行就递一个东西给圈圈，是糖吗？看不清，圈圈拿一个往兜里揣，拿一个往兜里揣。
许筝没太在意。她后来想问圈圈来着，又忘了问。
临近中考的最后一个月的一天，
那天放学，许筝和张圈圈没有参加晚自习，圈圈晚上有别的课，许筝有好多圈圈和班长给她的卷子还没看。她俩在校门口聊天站了很久。
因为两个人的家出了校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所以她们没有机会放学路上聊天，都是站门口聊。门口的小摊开始亮灯，炸串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张圈圈买了两串豆腐，分给她一串。
“哎，铁牛。”张圈圈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看黄志才，还是这么嚣张”
不远处一个身高一米5不到的男同学，笑的极其夸张。
许筝点头：“嗯。这三年我一直挺怕他的，怕他暗地里给我们使坏。”
张圈圈冷笑一声说：“我怕他？成绩一点没有，个子一点不长，不是嗓门大我都看不到他在哪。”
许筝看着她，笑了。
她们俩是因为这个黄矮子才做的朋友。
那是初一开学第二个月一个星期二的下午。
许筝因为刚开学被陆中行嘲笑胖，其实别的同学听了也没什么，但是黄志才就是他们那个班的地痞恶霸渣滓。黄志才是隔壁一个村镇的，家里有点钱，爸爸是那个村里的村长。个子矮，但特别嚣张。他带着两个跟他同村男生，天天追着许筝喊“肥妹”。许筝不理，他就变本加厉。丢了她的书本，往她雨鞋里灌水，踢坏她的自行车，还往她书包里扔虫子。
有一天，她放学刚出校门，黄志才和两个男生又跟上来，在背后一口一个“肥妹”地叫。还学她走路的样子。
许筝低着头，不敢回头。
就在那时候，张圈圈正好也走出校门。
张圈圈那时候也有点胖，个儿也不高。她一听“肥妹”两个字，以为在喊自己。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雨伞，回头就朝黄志才头上甩了过去。
那咔嚓一下，黄志才被打懵了。另外两个男生也懵了。许筝回头一看也懵了。
张圈圈还不解气，往前冲了一步，指着黄志才的鼻子开骂：“你有病吧？张口就叫人肥妹？你算什么东西？尖嘴猴腮三寸钉，外八字走路罗圈腿，就你这德行也好意思笑别人？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还是脑子里装的全是路边摊地沟油？”
许筝在旁边看呆了，等她骂到换气，才赶紧上去拉住她：“同学，同学，你误会了！他们说我，不是说你。他们叫我肥妹呢，笑我。”
张圈圈停了半秒，看向黄志才他们，又看看许筝。
“笑谁都不行！”她更气了，一把甩开许筝的手，把雨伞往黄志才方向又是一丢，“家里有家教吗？上学没学吗？哪个班的你？一个男的，欺软怕硬，还拉帮结派，你有本事告诉我你哪个班的？个怂样！”
黄志才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脑袋，气急败坏：“死肥妹！你也是死肥妹！你们都是肥妹！我记住你们了，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好看的！”
张圈圈一听，又炸了。把自己的雨伞又丢出去，许筝想去拉她，结果被她又顺势夺过许筝的雨伞，chua~地也扔了出去。
“看谁好看！啊？谁、好、看！”
两把雨伞准头还挺准，但看着也不疼，掉在地上。黄志才和两个男生下不来台了。又大呼小叫的叫嚣了几声，“你等着”之类的 走了。
话说许筝有点害怕，怕明天老师会叫家长。
一直怕到了第二天，班主任早读课垮着脸来。然后直接黄志才被点名批评，叫了家长。中途许筝还以为会连带批评她两句，结果一句没有。
老师要求黄志才父母下午到学校。他那个村长爸爸点头哈腰，一个劲儿给老师道歉，后来又让黄志才给许筝道歉。下午学校广播又强调，学校如果发现霸凌事件，直接离开学校之类的。后来许筝才知道，张圈圈当晚回家就把事情跟她爸妈说了，她爸一个电话打给班主任，班主任连夜汇报给了校长。
张圈圈是学校提前招进来的。三科满分。陈博宇也是，小学就拿了奥数奖项。学校对他们这种人，宝贝得不行。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太厉害了。”许筝咬了一口豆腐，对张圈圈说，“拉都拉不住，可不像个女孩子。”
“我要是现在，可能真就打了。”张圈圈说。
许筝看着校门口越来越多的学生，忽然说：“圈圈，认识你真好。”
张圈圈满意地点点头，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我觉得你也很好，就是成绩差了点，哈哈”
“唉呀，不要再说了，我在努力了”许筝懊恼道
“好拉好拉 走吧”…
许筝跟圈圈招收拜拜。她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许筝想，圈圈的出现，在她十三年那略显单薄的人生里，多出来的一层软乎乎的铠甲。
她何其幸运。
晚上回到家，许筝没有马上吃饭。她先回房间，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要变好起来。”
窗外，天色暗沉。可她心里，好像有盏灯，已经悄悄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