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最后一个月,北民中学初三(2)班教室最后一排,被一群人长期非法霸占了。
这张桌子本来是用来堆扫除工具的,后来不知哪天,张圈圈把一把椅子拖过来,说“这里光线好,适合刷题”,于是许筝也拖了一把。那一个月,这张桌子成了教室里的一个独立王国。圈圈的错题本堪称印刷品,红笔标错误原因,蓝笔写正确解法,黑笔写心得体会,旁边还贴便利贴补充同类题型。许筝借来看过一次,叹为观止:“圈圈,你这本子拿出去能直接出版。”
“那是,”圈圈头也不抬,“我打算留给子孙后代当传家宝。”
周子昂的草稿纸永远从右下角开始往左写。李文彬忍了很久,终于有一天问:“你为什么从右往左写?”
“逆向思维,”周子昂说,“常规思路从左到右,容易陷入定式。”
李文彬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说:“但你这道题最后还是从左往右验算的。”
周子昂:“……这叫辩证统一。”
李文彬的复习方法则充满了自虐倾向。他每做完一套模拟卷,必须当场对答案,错一道就再做一套同类型,直到全对为止。有一次他连续做了四套英语完形填空,许筝看着他发青的眼圈,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歇会儿?”
“不行,”李文彬盯着试卷,像在看杀父仇人,“第三套错了两个,说明我的语感出现了系统性偏差,必须纠正。”
学校的冲刺班名单在五月初出来了,单独通知的。张圈圈、陈博宇、李文彬、周子昂,还有陈浩、刘思言、林雨晨等等这些年级排得上号的人,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加放学一段时间,他们被集中到实验楼的小教室里上提高题。
圈圈呢,放学没时间了,只能利用课间和中午休息(中午放学原来许筝是回家的,现在不回家了,在学校吃,吃完跟圈圈一起听她讲题。)给许筝讲讲题,圈圈书包里总多几套卷子,偶尔是区里模拟考的密封题,她做完会抄给许筝。
“陈博宇那妖孽,这些题看都不用看。好想掐死他”张圈圈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纸塞给许筝。
许筝接过来,看看上面的字,伸手把圈圈校服领口上一小团毛絮轻轻拈了下来。圈圈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许筝说:“木棉花。”圈圈“哦”了一声,说:“今年木棉花开好旺啊,到处飞。也就是英雄花才允许它这样到处乱飞。”许筝看纸上的题和字,她认出来了,不自觉笑了一下,知道刚刚为什么圈圈吐槽陈博宇了。纸上的3道题,下面都是陈博宇的字,写的解法,简单又潦草。
“铁牛,你看看,你能不能看懂,我们那老师说。大题估计会是这些题型,嗯,押题呢”圈圈靠近了些说。
许筝突然想到什么,说:“你自己都忙不过来了,还管我。我看你现在黑眼圈都出来了”
圈圈边打哈欠边摆手:“停停停,看题!”
而下午的自习课就慢慢固定成四个人了:许筝、周子昂、杨小聪、张圈圈。周子昂管数理化,圈圈管文科背诵和答题套路。许筝和杨小聪像两个“差生代表”,一个负责拿题来问,一个负责在旁边“假装听懂了”。
许筝有次问杨小聪:“你真听懂了吗?”杨小聪推推眼镜:“听懂了一半,另外一半我负责在精神上支持你们。”许筝笑:“那你精神挺富有的。”
"是,"杨小聪认真点头,"我别的没有,精神管够。而且我研究发现,精神支持也是有技术含量的,比如我坐在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学习气场,你们在这个气场里,效率会无形提升百分之十五。"
周子昂从习题册里抬起头,冷静地打断他:"根据我的观察,你坐在这里的主要作用是占用了一张椅子,导致陈博宇想过来的时候没地方坐。"
陈博宇有一次来许筝班里,给陆中行递了个袋子。然后出班路过的时候刚好路过许筝的位置,站两分钟,看许筝的草稿纸一眼,指着一个线说“啧,这里错了”,还是老样子说完就走。
李文彬就正常一些,会多待一会儿,靠在讲台边看圈圈给许筝讲题,突然笑又叹气,圈圈抬头看他,他补一句:“答案是对的,但过程太绕了,考试要扣分的。”圈圈抬头瞪他:“答案对的,扣什么分!”李文彬说:“谦虚使人进步,还是我来补数学吧。。”
圈圈说:“谁要你补。”
许筝弱弱举手到圈圈面前小声说:“我要…”
李文彬哈哈哈笑,拉张椅子坐下。圈圈白他一样,又转过来白许筝一眼。许筝一脸“好了好了 拜托了乖了,不闹了”的表情
而陆中行和杨晔、李建一那几个男生,还是吊儿郎当的。上课偶尔睡觉,偶尔看窗外,偶尔在草稿纸上画连环画。陆中行有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先“嗯”了两声,然后说:“老师,我选C,但我不确定,主要是C写得比较饱满。”全班哄堂。老师气得拿粉笔头扔他:“坐下!”他坐下后,朝许筝这边做了个鬼脸。许筝低头装作没看见。
但许筝也发现,他变得安静了一些,虽然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收住了。许筝有时候抬头,会撞上他的目光。他坐在斜后方,撑着下巴看她,眼神不躲,反而冲她挑挑眉。许筝对他“嗤之以鼻”。
有一回晚自习前,许筝正站在教室后门口边背单词边吹风。五月的晚风很潮,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她发呆的功夫,眼前多了一盒牛奶。包装是本地牌子的甜牛奶,盒身上画着一只黄奶牛。
“喏。”陆中行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
许筝接过来,说:“谢谢。”然后问他:“你不着急吗?快考试了,你还不抓紧点时间?”
陆中行“唉”了一声,靠在墙上,笑得没心没肺:“我学了啊,我学不进啊。成天被你叫猪,叫都叫傻了。”
许筝白他一眼:“啧,还赖上我了。”
“是啊。”他一本正经,“就你,本来人家很聪明伶俐又帅气的,现在只剩帅气了。唉。以后怎么面对只有帅气的人生”
“啧,你只剩蠢了”许筝懒得理他准备走。
“不过呢,我五美四德,有一颗正义凛然、行侠仗义的心。以后也是会劫富济贫的。”
许筝没忍住笑出来:“五美四德?你先把校服穿好再说话。”
陆中行低头看自己,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着里面的篮球服领口。他“哗”一下把拉链拉到顶,站直了,说:“现在怎么样?像好人了吧。”
许筝笑着摇头:“像猪痞子。”
陆中行突然不说话了。他侧过脸看她,语气变得认真了点:“你倒是越来越像张圈圈了,笑的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筝脸上还挂着笑,听了这话,慢慢收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两个人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铃响。
后来有一次跟其他同学聊天,聊到陆中行。同学说:“他们公安大院的,和普通学生不一样。陆中行、杨晔、还有那个师妹沈瑶,他们那片有政策照顾。只要成绩不烂得离谱,都能安排的。所以他们不慌,有后路。”
许筝听到她“哦”了一声,说:“怪不得他天天那么闲。”
圈圈看她一眼,说:“牛啊,可别操心他了。你这成绩我看了都害怕。”
“谁操心他了。。”许筝低头翻卷子。
圈圈凑过来,说:“你还是恶补一下你的理化。这道题,我上次给你讲过几乎一样的,你又写反了。是沉淀符号啊,沉淀符号!”
许筝“啊”了一声,赶紧低头改。
那一个月,许筝几乎每晚都复习到很晚。妈妈不在家时,她就在客厅茶几上做卷子。她爸在旁边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有时听到她翻卷子的声音,会转过头看一眼,但什么都不说。许筝尽量把翻卷子的声音压小,生怕哪一点不对,又惹来什么。
中考那三天,北民中学作为考点,本校学生占了天大的便宜。不用早起赶车,不用找考场,连食堂都熟悉得像自家厨房。
最后一科是英语。许筝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单词,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操场的梧桐树绿得发亮,蝉鸣声被玻璃窗滤掉了一半,只剩下闷闷的嗡嗡声。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初中生涯,就在这张涂了淡淡蓝色墙漆的课桌上,正式结束了。
交卷铃响。
许筝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碰见圈圈。圈圈扑上来抱住她,声音闷闷的:“考完了!终于考完了!我感觉我作文写得特别好,那个题目《那一刻,我长大了》,我写了你上次陪我去医院拔智齿的事。”
“……那算什么长大?”
“我拔完智齿脸肿了三天,终于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圈圈松开她,一脸严肃,“这是哲学层面的成长。”
许筝笑得直不起腰。
走廊那头,陈博宇和李文彬并肩走过来,两个人正在争论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第二种解法。周子昂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沓准考证,像拿着一叠奖状。杨小聪最后一个从考场出来,脸色发白,看见许筝就喊:“许筝!英语听力第三题,是不是选B?”
许筝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文彬就转过头,冷冷地说:“考完了不对答案,这是基本礼仪。”
杨小聪:“……哦。”
没人提成绩,没人提志愿,没人提未来。大家默契地聊晚上吃什么,仿佛只要不谈分数,这个夏天就可以无限延长下去。
查分那天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打电话拨了三遍,输入准考证号。语文113,数学103,外语137,物理62,化学73,政治82,体育55。她听完一遍,又拨了一遍,重新听。成绩没错。她挂了电话,推门出去。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总分625,不算差,但也不够好。一中悬,四中稳…她想。
傍晚,张圈圈的电话来了。她在那头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铁牛!我查了!我上省实验肯定稳了!”
许筝笑着说:“你太厉害了圈儿,我就知道。”
圈圈忽然收住,问:“你呢?”许筝把分数报了。
圈圈立刻说:“这分也不错,但是一中可能有点悬。你别想太多,等录取就知道了。”
许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圈圈又说:“我跟班长他们说了,明天一起出来。我们吃好吃的,庆祝一下大家自由啦~!”
许筝笑了说:“好”
填报志愿那天,许筝坐在教室后排,志愿表在桌上摊开。她填了第一志愿:一中。第二志愿:四中。第三志愿:十三中。写“十三中”三个字时,她笔尖顿了顿,心想:怎么也不可能是它。老天爷不会这么跟我开玩笑。
等待录取结果又等了一些日子,那些天,许筝不怎么愿意出门。爷爷奶奶那边打电话来问,她支支吾吾说“还在等”。外婆家她也没去。她妈说:“去外婆家住两天吧,散散心。”许筝摇头。她怕去了,一屋子大人围着她问“考了多少分”“上哪个学校”。她只想自己待着。
圈圈呢,她爸妈原定七月上旬出国的旅游的,去欧洲一趟,她跟家里说:“再等等,等录取结果出来。”她妈说:“这个分数我知道,省市没问题的”圈圈说:“我不,我想确定了再走”她妈叹了口气,没再催。
那阵子,圈圈隔三差五就把许筝拖出去。有时候是去书城,有时候是去步行街吃刨冰,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北民中学门口那条小路上来回走,一人拿一根小布丁。俩人并肩走着,圈圈吃着布丁,抬手咿转向许筝,许筝急忙从兜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打开给她。圈圈赶忙擦擦掉下来的雪糕和嘴角,傻傻笑了。
就圈圈说:“我总觉得这条路变短了。以前走觉得好长。”
许筝说:“是你腿长了。”
圈圈说:“我本来就高。”
许筝说:“是是,你大长腿。”
说着,圈圈又扭扭屁股。圈圈有抬一下一边肩,许筝跟在她旁边,总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拉那根斜跨的书包带子。
圈圈说:“没事,不耽误。”
许筝没说话,伸手把圈圈那个包带子重新调了一下,把包挪到圈圈身后,拍了一下:“嗯”两个人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笑着。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许筝正在家里折衣服。
客厅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是一摞洗好的衣服,有她爸的工装裤,她妈的白衬衫,还有她自己的两件旧T恤。她折得很慢,袖口对袖口,下摆折上去,再对折,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做好的仪式。其实她心里乱得很,手下的动作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干正事。
她爸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许筝手一顿。她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门被推开,铁皮门框“咯噔”响了一下。她爸在玄关换鞋,工鞋脱下来,一只一只砸在地上,那声音沉甸甸的,像两块石头。然后是脚步声,从玄关走到客厅,停在她面前。
许筝闻到一股烟味混着汗味,还有外面柏油路上带回来的热气。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件还没折好的T恤。
“阿筝。”她爸叫她。声音不重,甚至有点哑,像嗓子被烟熏了一天之后的那种疲惫。
许筝慢慢抬起头。
她爸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拿着两张纸,是打印出来的那种,边角有点卷,像在手里攥了一路。她看不清纸上的字,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胃里像被人突然攥住了,抽了一下。
“十三中,我查了。”她爸说。
许筝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解释点什么,说会不会查错了,说自己的分数其实并不差。可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只能仰着头,看着她爸那张脸。那张脸很黑,眉毛浓,两颊的肉垂着,看不出喜怒。
客厅里只有吊扇在转。一下,一下。
许筝想起以前每一次挨打的场面。想起那个耳光甩过来时耳朵里的嗡鸣声,想起扫帚棍子落在后背上那种火辣辣的闷疼,想起自己缩在饭墻角,用手捂住头,不敢哭出声。她想,这次也会这样吧。甚至会打得更重。因为她没考好。因为她连一个普通高中都没混进去。因为她让他丢人了。
她整个人僵在地上,两条腿盘着,像被钉住了。她的手指还捏着那件T恤,指甲陷进棉布里面。她的喉咙发紧,眼睛很烫,可一滴眼泪都不敢掉。她太清楚,哭只会让事情更糟。以前也是,她一哭,她爸就骂得更凶,打得更狠。
“哭什么哭?还委屈你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大,像在耳膜里敲鼓。她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薄薄的旧T恤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可这一次,她爸没有动手。
他把那两张纸往茶几上一放,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自己考的,自己受着。”说完,他转过身,走到冰箱旁,拉开,拿出一瓶啤酒。许筝看见他后颈上被太阳晒出的黑红色,上面有一道道深深的褶。
啤酒瓶盖被牙齿咬开,“啪”一声,那声音脆得许筝一哆嗦。她爸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走到阳台上去了。
许筝一直僵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动。她把手里的T恤慢慢放在腿上,发现那件衣服的领口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松开手,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哭。
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胀得厉害。可她不敢。她坐在那一堆折到一半的衣服中间,拼命地憋着。憋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她用力咽了一下,那团棉花还在。
客厅里空荡荡的。她爸在阳台上抽烟。她妈还没回来。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地响。外面的天还亮着,可许筝觉得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
她低下头,把折到一半的T恤抖开,重新对折。衣角对衣角,袖子往中间叠。折得很整齐,整整齐齐地压在大腿下面。她想,这样总可以了吧。不哭,不闹,不跑。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这样爸爸就不会生气了。
可越是这样想,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紧得发疼。
她不是没考好。她考得真的不算差。她把分数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可那些数字现在都变成了一句话:你被十三中录取了。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以为快到的时候,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堵墙。她拼命想爬过去,可手里连块能抓的砖都没有。
眼泪最终还是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她手背上。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就那样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吸进一口气,停很久,又呼出来,短短的。
阳台上,她爸的打火机“咔嚓”响了一下。许筝立刻把脸别向一边,用力把眼泪擦干。她不能让他看见。绝对不能。
门外有了响动。是她妈回来了。钥匙转开,门推开,她妈拎着菜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许筝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摞衣服里,假装在整理。
“这么热的天,风扇开大点啊。”她妈换了鞋,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你爸呢?”
许筝说:“阳台。”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一遍,“在阳台。”
她妈没在意,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
许筝坐在那堆衣服中间,慢慢地、慢慢地把呼吸调匀。她把最后几件衣服折好,摞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然后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了一下茶几。茶几上那两张录取通知单还摊在那儿,纸张已经没那么卷了,上面她的名字和“十三中”三个字清清楚楚。
她没再碰那两张纸,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锁上,背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她没再哭。坐在地上,听着外面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听了好久。
那天晚上,妈妈进来跟她说话。坐在她床边,手指绞着围裙边:"筝筝,妈问你个事。你想不想去民办中学?博雅,或者育才,妈去打听过了,花钱能进。你爸那边……妈去说。"
许筝摇摇头:"不用了,妈。十三中就十三中。"
"但是那个学校——"
"考到哪是哪,"许筝打断她,声音很轻,"爸爸说得对。"
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手把许筝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没在说什么。
许筝没说话。她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客厅里传来爸爸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跟妈妈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考到哪是哪……她自己不争气,怪谁……"
音断断续续。许筝蜷成一团,在夏末的蝉鸣里,慢慢睡着了。
她想,是啊。自己考的。自己受着。
第二天下午,许筝家楼下不远的小公园凉亭里,围了一圈人。
圈圈坐在石凳上,侧着身子看许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被十三中录了?"
"嗯,十三中。"许筝淡淡地说。
旁边站着陈博宇、李文彬和杨小聪。周子昂来得晚,看见这阵势,把自行车往树下一支,笑着走过来:"这阵势,跟要审犯人似的。怎么了?大家都录哪了?"
圈圈没理他,转头问其他几个人:"十三中在哪?没听说过啊。"
陈博宇抱着胳膊,靠在凉亭柱子上:"十三中是前年新建的,听说主要为了拉市里高中升学率,位置在城西老工业区那边,生源比较杂。"
杨小聪推推眼镜:"我有听我爸妈说,四中今年报名的人特别多,分数线一下子抬了。许筝那个分数,可能刚好卡在边上。我的总分比她低,所以我爸妈给我报了民办的。我表哥在那读过半年,适应不了,转走了。也是不想我进这个学校。"
"这个学校真的有这么差吗?"圈圈二问。
"我听说,"杨小聪压低声音,"他们那的男生,动不动就打架。食堂排队插队能打起来,楼梯上撞一下也能打起来。有一回两个高年级的在厕所里动刀子,把人手掌扎穿了,学校压下来没报警。后来家长来了,赔了钱,人就转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也听过一些,"李文彬开口了。他这次录取了一中,虽然错失省实验,但一中也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重点,"听说那学校的女生,厕所里就能堵人。你课间上个厕所,要是哪个小团体看你像好欺负的,就围上来了。也不打你,就问你有没有钱。你说没有,人家就翻你书包。翻不到,就让你帮她们买水。你不去,行,放学就等着。"
"老师不管吗?"圈圈三问。
杨小聪又说:"他们打架肯定是挑老师不在的时候,真被发现了,就说对方先动的手。学校门口那个保安,见了都当没看见。老师也头疼。管吧,家长不配合,说'我孩子在家可乖了,肯定学校有人带坏他'。不管吧,班里其他学生都学不进去。到后来,老师也只求安安稳稳把课讲完,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周子昂说话了:"新学校老师可能年轻,管得不严,关键还是看自己。许筝自控力可以的。"
张圈圈说:"你这话说的,总感觉哪里不对!"
"你们别乱说,别吓唬人!"圈圈不满地加了一句,"哪能有这样的学校?"
"学校所谓差是生源、片区、资源一层层筛出来的,"陈博宇淡淡地说,"好学生被好学校吸走,剩下的人堆在一起,老师想管也管不住。学校想翻身,不是换几个老师能解决的,是整个区域的教育生态问题。所以学校也在想法子,从各片区分流一些分数不算差的学生,地段生录取一直也是缓解这种生态,许筝就是被这么'平衡'进去的。"
圈圈瞪他:"说人话。"
陈博宇:"……就是你运气不好,分数线卡住了。"
李文彬想到什么,忽然开口:“许筝,你这分数在十三中,应该是年级前三的水平。”
许筝噗呲一下消了:“那我还挺厉害的。”
想了想又说:"没事。我会出淤泥而不染的。"
圈圈说:"你染不染我不知道,但你别下次见面就染黄毛打耳钉就行。"
许筝说:"我敢那样,我爹第一个不答应。"
大家都笑了。许筝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松了一点。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心想:至少他们还站在这里。至少他们还愿意围着她,像围着一个只是擦破了皮而不是摔断了腿的人。
回家的路上,圈圈陪着许筝走到家楼底下。
"我下个月月初要出去了,"圈圈说,"我爸妈已经请假了,时间不能改了。你没事也可以跟他们几个多联系。别老一个人像闷葫芦似的,看得人老焦虑了。"
许筝笑着说:"你去吧,我没事。不焦虑。"
"我到了那边"圈圈说,"给你带礼物。"
"好。"
"还有,"圈圈突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们说好了,一个月见一次。谁不来谁是狗。"
许筝看着她,点点头:"好。"
圈圈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然后转身跑了,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
那阵子,陆中行打过电话到许筝家。是许筝接的。
"出来玩吗?"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远,"叫上杨晔、李建一他们,一起去江边走走。"
许筝握着听筒,手指绕着电话线。她想说好,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起十三中,想起博雅中学,想起省实验和一中的校门,想起它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城市的距离。
"……不去了,"她说,"你们玩吧。"
"为什么?"
"就是不想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中行说:"那以后呢?"
以后。许筝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心想:以后我们可能都不会见面了。毕竟大家都不同学校,以后很难见面。她怕自己也会难过。她怕见了面,更难过。
"以后……有机会吧。"她说。陆中行没再说话。电话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像某种细小的叹息。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自己好好的。"
"嗯。"
挂了电话,许筝站在客厅里,听着忙音,嘟嘟嘟,像心跳在慢慢归零。她听说陆中行去了博雅,片区民办,管理很严,升学率不错。而她要去城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