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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17:51:41

北荒集市的味道很冲,干土、牲口粪、烤焦的饼子混在一起,被风卷着往人脸上扑。燕惊鸿裹着件灰扑扑的破斗篷,帽檐压到眉骨,在卖铁器的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把豁口的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跟摊主砍价,眼睛却一直瞟着斜对面那个药摊。

药摊上摆着几十个粗布袋,装着晒干的草根和磨成粉的兽骨,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摊主是个年轻女人,戴着面纱,腰侧挂着一只半旧的青布药囊。药囊口没系紧,露出一角油纸包,油纸上洇着一小块暗色,像是什么液体渗出来又干了。燕惊鸿的鼻子动了动,那股味儿很淡,混在草药和尘土里几乎闻不出来,但他干过三年仙盟暗卫,专门追查魔渊线索,对那种气息熟得不能再熟。

魔渊碎片。而且是已经激活过的碎片,带着一股极细的腥甜,像铁锈泡在雪水里。

摊主女人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药,动作不紧不慢,声音温软,听着像是南边来的。燕惊鸿放下短刀,站起来,装作看旁边卖布料的摊子,慢慢往药摊那边蹭。他蹭到药摊边上时,集市东头忽然炸开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马惊了”,紧接着是蹄子踏翻木板的闷响和人群的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东边偏过去,那年轻女人也抬了头,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

燕惊鸿的手已经伸出去,两根指头夹住药囊口,往下一带,药囊就滑进他斗篷里。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混进慌乱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那女人回过头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空荡荡的,她顿了一下,没有喊,也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面纱下的眼睛朝燕惊鸿的背影扫了一眼,然后转身收起了摊子。

燕惊鸿没看见这一幕。他钻进集市西头一条窄巷,背靠土墙,解开药囊,把油纸包掏出来。纸包只有拇指大小,捏着硬邦邦的,里面像是裹着一粒石子。他撕开一角,露出一颗暗青色的碎晶,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表面布满细纹,像磕破的蛋壳。他凑近闻了闻,那股腥甜味更浓了,直往鼻腔里钻,带着一点温热,像活物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指尖发痒。低头一看,碎晶表面的细纹里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指腹往下淌,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点,像被针扎过。他甩了甩手,液体却像生了根一样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紧接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手腕往肘弯里钻。

燕惊鸿的脸白了。他扯开袖子,看见一条淡红色的细丝正沿着血管的方向缓缓蠕动,皮肤表面鼓起一道极浅的棱。那丝线越动越快,像受了惊的虫子,顺着小臂一路窜上肩头,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又烫又胀。他咬着牙把油纸包摔在地上,碎晶滚进泥里,但那丝线已经钻进了他的血脉,他能感觉到它正往心口方向爬。

他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花,集市上的嘈杂声变得又远又近。他踉跄着走出窄巷,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指尖陷进干土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一个卖菜的妇人拉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指着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燕惊鸿抬起头,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弯曲,指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长变黑,像野兽的爪子,指尖发亮,泛着一层暗红的光。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耳边的声音也变成了嗡嗡的杂音。他看见自己的手朝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挑菜的老汉伸过去,指甲离那老汉的后颈只有一掌远。

他猛地用左手掐住自己的右腕,指甲嵌进皮肉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整个人在发抖,额角的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但那条魔虫已经钻到肩胛附近,他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指尖离老汉的后颈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人群上方落下来,又快又稳,像一根铁钉砸进木头里。剑尖穿过燕惊鸿的右肩胛,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力道精准得连骨头都没碰碎。燕惊鸿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右臂的抽搐骤然停住。他低头看见一截剑身穿出肩头,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剑意,像水银一样顺着伤口往下淌,逼得那条魔虫从他肩头往回缩,沿着小臂一路退到手腕。

季长天从人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杂役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腰间系着那枚月白剑穗。他走到燕惊鸿面前,蹲下来,看着那条在燕惊鸿手腕皮下蠕动的红丝,伸手握住剑柄,往下一压。剑意顺着经脉灌进去,魔虫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尖啸,从燕惊鸿的腕口钻出来,断成两截,掉在泥地里,扭了两下就不动了。

季长天拔出剑,在鞋底蹭了蹭血,站起来。

燕惊鸿瘫坐在地上,肩头的伤口往外渗着血,冷汗把斗篷领子都浸透了。他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焦黑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季长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你救我一命,我卖你一个天大的消息。”

季长天没接话,把碎霄收回鞘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魔虫的尸体。虫身已经干瘪发黑,像被火燎过一样。他蹲下来,用剑尖拨了拨其中一截,发现虫腹里嵌着一粒极小的暗青色碎晶,和剑穗珠子里那颗几乎一模一样。他抬头看向燕惊鸿:“你从哪儿弄来的?”

燕惊鸿捂着肩膀站起来,脸上还挂着那副笑模样,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油滑了。他看了一眼季长天腰间的剑穗,又看了看地上那粒碎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药摊上顺来的。一个戴面纱的女人,腰上挂着青布药囊。”他顿了顿,“你认识她?”

季长天没说话。他弯腰捡起那粒碎晶,在指间捻了捻,碎晶表面冰凉,带着一股熟悉的温润触感,和剑穗珠子上那道裂纹的边缘严丝合缝。他攥紧拳头,碎晶硌着掌心。

集市上的喧闹声重新涌上来,卖饼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混成一片浑浊的背景。燕惊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焦痕,又看了看季长天攥紧的拳头,脸上的笑收了收:“你那位朋友,怕不是个简单人物。”

季长天把碎晶收进怀里,转身往集市外走。燕惊鸿在背后喊了一声:“喂,你不问问我那消息是什么?”

季长天没停步。燕惊鸿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压低声音:“沉渊谷,有人在灭口。专杀那些手里有魔渊碎片的散修,三天之内死了七个。尸体都被翻过,身上的碎片全被取走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季长天的脸色,“你手里那颗,要是被人知道,你活不过五天。”

季长天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干土和牲口粪的味道,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那女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燕惊鸿一愣,指了指西边:“出集市往西,走的是官道。”

季长天没再说话,脚步加快了些。燕惊鸿捂着肩膀跟上去,嘴里嘀咕着:“你这人怎么连句谢都没有……我肩上的洞还在冒血呢。”他嘴上抱怨,脚步却没停,一路跟着季长天出了集市。

集市口的风沙大起来,把两人的身影吞进一片昏黄里。季长天腰间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那颗暗青色的珠子磕在剑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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