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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17:51:41

季长天在杂役坊的矮墙边蹲了半个时辰,才把丹田里那股余烬似的灼痛压下去。乌婆婆的药确实管用,但管用的方式像拿铁刷子刮伤口,疼得人头皮发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灶房走。乌婆婆不在,灶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半指厚的药渣,旁边压着一张草纸,上面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符尾拖出三个字:别死了。

季长天把草纸折起来塞进怀里。他走出杂役坊的院门,沿着山道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上碰见两个外门弟子抬着一筐木炭往伙房去,看见他时都下意识偏了偏身子,像躲什么脏东西。季长天没停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听见背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说什么“废脉还敢去剑冢”“听说碑灵差点把他拍成肉泥”。他没回头。

回到杂役坊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先看见床铺上多出来的东西。

一枚剑穗,静静搁在枕头正中。

穗子是月白色的,编得细密,尾端坠着一颗暗青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季长天走过去,拿起剑穗的瞬间指尖一凉,像握住了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认得这个编法,前世白无垢魂飞魄散前,往他掌心塞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剑穗。那时他重伤垂死,五指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剑穗滚落在血泥里,他后来找过,没找到。

现在这枚剑穗躺在他掌心里,系绳靠近穗头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摸上去微潮,是血。还没干透。

季长天把剑穗翻过来,穗心处鼓出一小块硬物。他用指甲挑开缠线,露出里面一粒米粒大小的碎晶,颜色暗红,像凝固的烛泪。碎晶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他前世在魔渊边缘的封印石上见过同样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裂纹。

他攥紧剑穗,掌心被碎晶硌得发疼。窗外的风忽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灰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什么时候送来的?”季长天没有回头。

门框边传来一声轻响,是鞋底蹭过门槛的动静。一个杂役坊的杂役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目光躲闪:“昨……昨夜子时前后,有人敲门,我开门没见着人,门槛底下压着这个。我寻思是给您的,就搁枕头上了。”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杂役咽了口唾沫,“外头黑,就瞧见一个白影子,走得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季长天没再问。杂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赶紧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

季长天低头看着掌心的剑穗。白无垢三日前离宗,说是游历采药。他记得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消失了大半年,再出现时已经是一缕残魂。她塞给他剑穗时指尖冰凉,嘴唇翕动,他凑近才听清她说的是:“别去魔渊。”

他没去。但他也没能拦住她。

剑穗上的血迹已经发暗,边缘泛着干涸后的褐色。季长天把穗心那粒碎晶重新用线缠好,系在自己腰间。他起身走到门口,站了片刻,又退回来,把窗台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窜高半寸,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千里之外,荒山破庙。

白无垢靠在半塌的泥胎佛像底座上,面前摆着一只药臼,臼底残留着几片捣碎的暗红色叶片。她低头往臼里添了一味药,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处有一道新添的灰痕,从指根延伸到中节,像被炭笔划过一道。

她咳了一声,拿袖口掩住嘴。袖口内侧已经洇开几块深色,她没看,只是把药臼里的东西倒进一只布袋,扎紧袋口,又往怀里揣了揣。庙外风大,吹得破门板哐当作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沉沉的夜色,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捣药。

季长天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掌心里那枚剑穗是温的,温得不正常,像刚从什么人怀里取出来的。穗心那粒碎晶隔着缠线抵着他的脉门,一下一下,像在跳。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回床沿。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剑穗的穗尾,指腹擦过那处未干的血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白。季长天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偏转,移到了墙角,才合上眼睛。他没能睡着。腰间的剑穗贴着他的皮肤,那粒碎晶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某个位置。

他不知道白无垢此刻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攥着这枚剑穗,掌心全是冷汗,而那粒碎晶的纹路在他指腹底下,似乎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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