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在药铺住下之后,江泠的摊子突然就忙了起来。
倒不是买药的人变多了,是裴怀这人太能折腾。他白天跟江泠出摊,晚上回来就蹲在灶台边琢磨药方,一会儿说"这味药减半试试",一会儿说"加一味甘草是不是能中和药性"。江泠睡到半夜,经常被一阵叮当声吵醒,爬起来一看,裴怀又在熬药,脸上又多了两团黑。
"你不睡觉吗?"江泠问。
"睡不着。"裴怀盯着锅,"这方子差一味东西,我琢磨三天了。"
"差什么?"
"说不上来。"裴怀挠头,"就是感觉,差一点什么。"
江泠哦了一声,回屋睡了。
三天后,裴怀终于承认自己琢磨不出来,转而去干了件实事——他帮江泠租下了老槐树对面那间空铺面。
"摆摊风吹日晒的,"裴怀说,"开个正经铺子,生意能好三倍。"
"租铺子要钱。"江泠说。
"我有。"裴怀掏出一个钱袋,"攒的,本来打算买丹炉的。先租铺子,丹炉的事再说。"
江泠看着他,没接:"那是你的钱。"
"是啊。"裴怀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放,"我入伙。管饭就行。"
江泠想了想,收下了。
"行。"她说,"算你半个东家。"
药铺开张那天,是黄道吉日。
镇上人听说江姑娘要开铺子,都来帮忙。张阿婆送来两挂鞭炮,卖菜的婶子送来一筐鸡蛋,连里正都拄着拐杖来剪了彩。
鞭炮一响,煤球吓得嗷呜一声,窜上房梁,说什么也不下来。裴怀在底下仰着头哄它:"下来,给你吃包子!"煤球在梁上蹲着,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它怕响。"江泠说,"上次被鞭炮吓过。"
"那它上次拆街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拆街是拆街,响是响。"江泠认真地说,"两码事。"
裴怀没话说了。
铺子挂上匾,木头的,江泠亲手刻的,歪歪扭扭三个字:"江记药铺"。本来想让里正题字,里正说"你自己刻的才有意思",就留下了。
匾挂好,裴怀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评价:"字是丑了点,但丑得挺有个性。"
"嗯。"江泠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开业头三天,江泠定了规矩:抓药免诊金,药钱照收,童叟无欺。
消息传开,全镇都来蹭。倒不是贪那点诊金,是都想看看江姑娘的新铺子长啥样。张阿婆来抓安神药,顺便送了碗饺子;卖菜婶子来抓跌打药,顺手搁下两把青菜;连隔壁镇跑货的脚夫都听说了,绕路过来买两包金创药。
裴怀在柜台后头抓药,忙得脚不沾地。他脸黑,又穿件灰袍,往那一站,活像个灶王爷。有个小孩指着他喊:"娘,那是灶王爷下凡了吗?"
裴怀:"……我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黑?"
"我是被炸的。"
小孩想了想:"那就是炸王爷。"
裴怀哭笑不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邻镇跑货的脚夫听说了,绕路来买金创药,说"江记药铺的药,比镇上老药铺的还灵"。对面灵药铺的刘掌柜,这几天门可罗雀,倒是沉得住气,还派人送了一对红烛来贺,说是街坊情谊。
江泠收下红烛,想了想,让裴怀回了一包安神药过去:"来而不往非礼也。"
裴怀看着那包药,总觉得自家东家这"回礼",回得有点深意。
笑归笑,裴怀抓药是真好。他认药准,抓药稳,几味药一配,包得整整齐齐,比江泠还利索。江泠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他的手法,觉得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煤球也来凑热闹。它蹲在药柜顶上,看裴怀抓药,看得入神,忽然一伸爪子,把一包药材扒拉下来,叼着就跑。
"煤球!"江泠喊,"那是药!"
煤球头也不回,叼着药包窜到后院,蹲在墙角,得意洋洋地拆包装。
裴怀追过去,从它嘴里抢回药包,一看,脸都绿了:"这是……我给你留着配止咳方子的川贝!它给啃了!"
煤球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嗷呜?"
江泠走过来,看了看被啃得只剩一半的川贝,又看了看煤球。
"它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裴怀问,"怎么老啃药?"
"不是。"江泠摇头,"它就是嘴馋。上回偷吃我的药,拉肚子拉了三天,好了之后,它只啃不吞。"
"……那它图什么?"
"图个嘴瘾。"江泠蹲下来,把剩下半包川贝收好,"煤球,再啃药,扣你三天包子。"
煤球耳朵一耷拉,尾巴也垂了。
裴怀看着这一人一狼,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又小又破,但待着挺舒坦。
晚上打烊,裴怀点灯盘点药材,江泠在后院给煤球洗澡。
裴怀盘到一半,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口破鼎上。
那鼎被江泠随手搁在柜台底下,跟杂物堆一起,落了一层灰。
裴怀蹲下来,把它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灰。鼎身露出来,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忽然,手一顿。
鼎腹内侧,有一圈纹路。被锈盖着,看不太清,但裴怀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有点发紧:"江姑娘!"
"嗯?"江泠在院子里应了一声。
"你这口鼎……哪来的?"
"捡的。"江泠说,"周虎踩我摊子的时候,从地里踢出来的。"
裴怀盯着那圈纹路,指尖在上面轻轻描了一遍。
"怎么了?"江泠走进来,看他脸色不对,"这鼎有问题?"
裴怀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我不确定。这纹路,我好像在宗门典籍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的,但绝对不是凡物。"
他把鼎放回原处,又补了一句:"你收好,别让外人看见。"
江泠看了看那口破鼎,没太当回事:"它就是口破鼎,能有什么用。"
"能有什么用我不知道。"裴怀说,"但我知道,能让宗门典籍记一笔的东西,肯定不是'破鼎'两个字能打发的。"
窗外,夜风起了。
煤球蹲在门槛上,盯着那口鼎,眼睛里的银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